邯鄲
三島由紀夫《邯鄲》
菊
少爺，真是稀客啊，歡迎回來，少爺。
次郎
十年不見啦，阿菊，整整十年了。
菊
您都長這麼高了……啊，您手上還帶著東西呢。
次郎
是呀，帶著呢，這可是個好東西！
菊
是帶給我的吧？皮包之類的？
次郎
嗯……這裡還是這麼黑啊。
菊
再過一會兒天就亮了。這陣子白天長得快。來，請往這邊走。
次郎
哇，好漂亮。跟我小時候住的房間完全一樣！
菊
當然嘍。我不願忘掉那個房間，為了能時常看見記憶中的樣子，我特意把這裡佈置成這副模樣。
次郎
原本那棟屋子已經全燒光了吧。
菊
是的，可是在這裡卻保持了原樣。
次郎
這感覺，簡直像回到了那棟已經燒光的家。這是什麼時候佈置的？
菊
已經十年了。從您離開後已經十年了。這紙鶴，我每個月都要重新摺一次換新的。
次郎
人家說女人的執念很深，看來是真的，好可怕呀。
菊
哪裡的話，您淨說些讓人難受的話，從五歲開始就是這副德性。
次郎
這是積木吧。那是當年我要離開時，送給阿菊妳的紀念品。說起這積木，好多年沒玩了。那個拱門太小了，連最小的汽車也鑽不過去。
菊
那個拱門太低，小汽車要通過時，您總是把它抬起來硬塞過去。
次郎
是那輛汽車故障了。
菊
什麼？
次郎
我說的是真的汽車。
菊
啊，是巴士呀。
次郎
不是巴士。說起巴士，現在妳嘴邊也常掛著百貨公司（Department）、汽油（Gasoline）之類的洋詞兒啦？
菊
可是現在，這些詞兒我不大用了，因為這鄉下地方哪來的百貨公司。
次郎
妳看，妳這不又說了嗎。
菊
那麼，到底是哪裡故障了？
次郎
我是昨夜搭最後一班車來的，才走到一半，就在那坡頂上拋錨了。
菊
那兒可是常拋錨的地方。
次郎
等了好久也修不好，我便蓋著外套在車裡睡了一覺。醒來一看，三點剛過，剩下一里多路，我就乾脆走過來了。
菊
走夜路，可要當心喲。
次郎
反正路也很好找，又有星星照著亮兒。
菊
我的預感還真靈驗啊。昨夜我早就醒啦，換好衣服，可總是心浮氣躁的再也睡不著。
次郎
妳知道我要來嗎？
菊
這個嘛……我想總有一天您會回來的。
次郎
妳以為我特地到這麼遠的地方來，只是為了玩嗎？
菊
我說，少爺，沒人是為了賺錢才跑來這兒的……不過即便是為了賺錢而來，能見您一面，阿菊我也是很高興的。
次郎
妳可能挺高興的吧。但我到這兒來，就證明我走投無路了。我的人生已經結束了。
菊
唉，您這話好奇怪。您才十八歲吧，怎麼就說完了。這不是說不通嗎？
次郎
雖然我才十八歲，可我已覺得日暮黃昏了。
菊
可您，頭還沒禿；腰也沒駝；臉上紅光滿面的。
次郎
那是妳沒看見。我的頭髮表面上是黑的，實際上已經全白了。我的牙齒雖說還在，實際上早就掉光了。我的腰雖說筆直，心裡早就駝背了。
菊
我不明白您在說什麼？
次郎
是的，妳是不會明白的。
-- 停頓 --
菊
那麼，少爺，您……是不是……和哪家的小姐……
次郎
妳是說戀愛嗎？
菊
是呀，有過嗎？
次郎
哪裡，我既沒愛過女人，也沒被女人愛過。
菊
這麼說，就不是失戀了。
次郎
哈哈，阿菊，妳傻了？又不是小孩子，失什麼戀啊。
菊
唉，那是怎麼啦，莫非是被朋友背叛……
次郎
朋友嘛，壓根兒就一個也沒有。
菊
那麼，是考試落榜啦？
次郎
學校，早就不上啦。
菊
那麼，是在社會上跟人有什麼摩擦？
次郎
不，我只是在家閒混。
菊
那麼，究竟為什麼這輩子算完了呢！您的人生都還沒開始，到底為什麼？
次郎
就是還沒來得及開始就完了。
菊
把阿菊當傻子，糊弄我，真可怕。
次郎
哼，糟老婆子，妳哪裡懂。
菊
定是出了什麼事。昨夜沒睡夠，打不起精神，再睡會兒吧。我給您做早飯去，您好好睡到早晨，精神會好的。我趕緊給您鋪被子。
次郎
喂，阿菊。院子裡的草木怎麼都垂頭喪氣的？一朵花也不開，院子裡一點聲音也沒有，怪嚇人的。
菊
我家的院子已經死了，花也不開，果也不結。老早就這樣了。
次郎
妳說老早，是從妳先生離家以後就……
菊
您知道啊。
次郎
我什麼都知道。可這話不是從書上學來的。近來我在銀座認識了一位發傳單的男人。這人單身，除了喝咖啡、看電影，別無所好。他認為只要有咖啡和電影就十分幸福。那些話就是跟他聽來的。
菊
您說那些話，指的是什麼？
次郎
我是指那個枕頭的傳說！
菊
啊？少爺！
次郎
我說的是，妳有一個神奇的枕頭。別那麼害怕好不好。我說的這些，不過是從那個發傳單的人那兒聽來的。
菊
那種故事都是亂編的。
次郎
隨妳怎麼說吧。總之，妳有一個神奇的枕頭。不知為什麼，反正有那麼一個……某一天，妳先生發現了，大概是夏天吧，於是他便枕著它午睡。妳到街上買東西去了。到傍晚，妳回來了，可是先生不見了，不知到哪兒去了，從此再也沒回來。
菊
求您別再說了！太難受了！
次郎
從那天起，這院子裡的花，統統不開啦。是這樣吧？
菊
是這麼回事。可那枕頭是從唐人之國「邯鄲」弄來的，輾轉弄到我家，成了我家珍藏的寶物。
次郎
可是，為什麼一枕這枕頭就……
菊
原因，我不知道。我太害怕，從來沒拿它睡過。
次郎
那個發傳單的說過，這個枕頭只要一枕就會做夢，醒來之後，就會覺得世間一切都蠢到家了。見到妻子後，就覺得幹嘛跟這樣的女人生活在一起。於是，就離家出走了。
菊
（哭泣）……
次郎
對不起，阿菊，妳哭啦。對不起。
菊
您不須道歉，少爺，沒您的錯兒……
次郎
我說，阿菊。這枕頭從那以後一次也沒用過？
菊
毫不隱瞞地跟您說。那以後用過三次。
次郎
三次……
菊
對，三次。自我丈夫離家出走後，男人中也有我喜歡的，追著我談戀愛。可每次都是那枕頭派上用場，對我而言也是奇怪的緣分。
次郎
妳說枕頭派上用場，是不是結果他們都逃走不見了？
菊
啊，……結果……真難以開口。
次郎
說說吧！說說吧！
菊
我說難以開口，並不是什麼丟人的事。
次郎
說吧！阿菊，說吧！
菊
您以前吵著要糖吃的時候，就是這麼把我的膝蓋搖個不停。
次郎
快說吧，別把話題岔開。
菊
說給您聽。總之，我阿菊，多虧這枕頭才守住了節操。
次郎
這是怎麼回事？
菊
說來好險吶。枕過這個枕頭的人，每個男人醒來後，似乎都已厭世棄俗，看也不看我一眼。於是，每個人都外出流浪不知去向了。
次郎
妳說厭世棄俗，什麼意思，厭棄什麼？
菊
就是女人呀，金錢呀，名譽呀。
次郎
啊，這些，我都不在乎。
女人不過是肥皂泡，金錢也是肥皂泡，名譽更是肥皂泡。
肥皂泡裡映出的世界，就是我們安身的所在。
那些事我全知道。
菊
只是口頭上知道罷了。
次郎
不。我全都清楚。所以覺得我的一生就算完結了。
吶，阿菊，所以只有我睡這枕頭可以放心。
菊
誰知道呢？我只要想到您睡過這枕頭以後，醒來看到阿菊我，然後馬上跑出去……就好傷心……
次郎
不要緊，我是絕對可靠的……絕不會變成發傳單的。
菊
發傳單的？
次郎
對，也就是妳的丈夫。
菊
為什麼，他……
次郎
妳看，我什麼都知道吧。
-- 停頓 --
菊
好，就這麼辦吧。
少爺，這枕頭若是讓您也想離家出走去流浪，到那時，讓阿菊陪著您。
次郎
好了，好了，就這麼辦。這枕頭對我是沒靈驗的，只不過是特意試一下。
菊
一看到您的模樣，就心情暢快像看了流水一樣。
次郎
說些什麼呀，天要亮了，快拿枕頭來。
菊
如能允許我來陪伴的話……
次郎
我不答應，因為我不會離開這裡。
菊
假如萬一呢……
次郎
阿菊盼望有個萬一，好去找丈夫吧。
菊
怎麼可能……
次郎
是吧，是吧，用不著臉紅嘛。
菊
少爺，您不懂。等待是很痛苦的。
次郎
妳用這枕頭睡一覺，這樣一來就會忘了丈夫的事。
菊
那太可怕了。我怕那枕頭的效應。
次郎
用不著害怕，快拿枕頭來。
菊
原想就這樣默默地老死算了，由於看到了您，我現在有了很丟臉的想法……
次郎
唉，那是萬分之一。阿菊，萬次之中只有一次機會。
菊
好啦，我拿枕頭給您。
次郎
好睏，好睏，快著點，天要亮了。
菊
是，就來……
-- 退場 / 夢境開始 --
美女
次郎……次郎……起床嘍！起床嘍！
次郎
（睜眼，抬起上半身）什麼事？是誰？喂，妳是誰？真漂亮呀。
美女
你猜猜看。
次郎
我討厭妳這種女人。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肯老實說出來。
美女
你喜歡老實的女子嘛，還真是守舊的人。女孩子要是不稍微抵抗一下，不就沒意思了？
次郎
煩死了！盡是些套話。
美女
我的名字就叫「桃花」。
次郎
這麼糟糕的名字，沒聽說過。
美女
您想想看，要是名字就叫「套話」，套話不也就是套話了？
次郎
這笑話不好笑。
美女
哎喲，嚇死人嘍。您的手看起來像蝴蝶一樣……抓到囉。（把次郎的兩手包在自己手掌內）。
次郎
妳真愛幻想。
美女
（狡猾地一笑）我是跟您學的。
次郎
如果一個了解男人的女人去跟不了解女人的男人學，那會怎麼樣呢？
美女
囉哩囉嗦，說些什麼？少爺。
次郎
會變成不懂男人的女人。
美女
說這話還洋洋得意……少爺，喝杯桃花帶來的酒吧。
次郎
不，我怕喝醉。
美女
喝不醉還叫什麼酒呢？
次郎
所以我不喜歡酒。
美女
您現在是這麼說。十年以後會成為酒鬼的。
次郎
可能會的。可是，因為十年後總歸要成為酒鬼，所以現在就必須喝，這又是什麼道理呢？
美女
您在強詞奪理的時候，眼睛那麼可愛。那眼神似乎被自己的強詞奪理陶醉了。
次郎
啊，現在妳的眼神裡閃過了一種可怕的東西。
美女
可怕的東西，那是什麼？
次郎
女人的眼裡，有時會有狼走過。
美女
你大概看錯了，是牧羊犬吧。
次郎
我一點也不喜歡妳。
美女
那麼，半年之後我們結婚吧。
次郎
我一點也不喜歡妳。
美女
儘管不喜歡，過些天咱們就結婚吧。
次郎
好比沒人喜歡洋服口袋裡積存的線頭污垢，可是污垢總是不知不覺地積存在口袋裡，而且會堆積一輩子，洗衣工可沒好心到連口袋裡面都幫你洗。
美女
「洗衣工可沒好心到連口袋裡面都幫你洗……」
那麼，我們去新婚旅行吧。
次郎
許許多多的小費，令人厭倦的景色，笨拙的紀念照片。就像童年時期看過的廟會表演一樣，如同打著洋傘看走鋼絲的公猴子太郎和母猴子花子……
美女
說得就像你見過似的。
次郎
新婚旅行不就是試用商品而已嗎。
美女
孩子氣，你真壞。
次郎
然後，五年後，妳就會像我騎慣了的自行車一樣，被擦得閃亮閃亮的。
但也就到此為止了。自行車接下來只會逐漸生鏽罷了。
那之後，雖說還是個好丈夫吧，但我已經變成不騎自行車、只走路，讓太太再也感覺不到他存在的男人啦。
美女
你想用這種話來給我致命一擊，但這都是虛的哦。不會傷到我的。
你想像一下，早晨呢，我會先起床，把麵包烤好的啦，會煮一個半熟的蛋的啦，會把蛋放在蛋杯裡的啦，你就會用湯匙的邊敲蛋的啦，就像這樣，咔、咔……
次郎
說這些幹嘛，雞蛋不過是雞蛋。
美女
我就會這麼說：「你真不中用，我替你敲吧。」
次郎
我最討厭別人多管閒事。
美女
「喂，那個雞蛋已經煮過頭了！」
次郎
女人做的飯菜，都是這一套：什麼煮過頭了，太生了，太辣了，太甜了。
美女
蛋殼我已經剝得乾乾淨淨，來，餵進你嘴裡。（突然接吻）
次郎
我喘不上氣，快憋死啦！
美女
傻瓜，你怎麼什麼都不懂。鼻孔做什麼用的？接吻時用鼻子出氣嘛。
次郎
我討厭用鼻子呼吸。
美女
所以你才呆呆地張開嘴。
次郎
噢，妳真美。
美女
你總算開竅啦。
次郎
我感覺像是在和面具接吻。
美女
女人親吻都是這樣。
次郎
妳確實很美。可是如果剝掉皮，也不過是一堆骷髏。
美女
什麼？
次郎
剝掉皮，就是一堆骷髏。
美女
真討厭，我可沒那麼想過。（下意識摸摸臉）
次郎
骷髏，也有美醜之分嗎？
美女
一定美吧。
次郎
真夠自信的。那麼，剛才親妳的時候，妳面頰底下，妳的骨頭也在笑，我感覺出來了。
美女
臉在笑，骨頭當然也笑呀。
次郎
妳還好意思這麼說。我也直說了，的確臉上笑，骨頭也笑，這是一定的。
可是，就算臉上哭，骨頭仍然在笑。
骨頭像是在說：要笑就笑，要哭就哭，反正現在天下歸我了。
美女
骨頭的天下！真高明。你是這麼想嗎？
次郎
女人的評論就這麼兩條，不是「真高明」，就是「你真笨」。
美女
你真是個可愛、嘴又毒的孩子。
（忽然左側的搖籃裡發出嬰兒的哭聲。）
美女
啊呀，我們的孩子出生了。
次郎
嗯，好像麵包烤熟了似的。
美女
啊，多可愛呀，寶貝，認得媽媽嗎？
次郎
別吵啦，傻東西，又不是走街叫賣的。
美女
喂，去看爸爸，好嗎，別哭呀！爸爸還那麼孩子氣，老闆著臉。（把搖籃推到次郎跟前）喂，是爸爸呀，爸爸。看看呀，是我們的頭一個孩子。
次郎
好了，好了。是頭一具骷髏吧。
美女
喂，你覺得像你？還是像我？
次郎
（背過臉去）幹嘛生孩子到這黑暗的世界上來，在娘肚子裡不更光明些嗎。為什麼偏要到更暗的地方來。真是蠢死了，我實在不明白。
美女
你看，他睜開眼睛啦，在笑呢。
次郎
喂，骨頭已經懂得笑了。妳不覺得可怕麼？
美女
哦哦哦，啊啊啊……
次郎
啊，簡直是在做夢。
美女
哦哦哦，啊啊啊，叫爸爸……
次郎
啊，簡直是在做夢。
美女
看呀，看著爸爸的臉，笑啦。
次郎
喂，我說：是像妳，還是像我？
美女
你說來說去，最後還不是很關心嗎。
次郎
妳覺得到底像誰？
美女
臉板得那麼嚇人，寶寶要哭啦。看吧，真遺憾，不怎麼像我，像爸爸。
次郎
什麼？
美女
你看，這眼眉、鼻子、嘴角……你的臉從這往下像模子印出來的一樣。
次郎
是呀，真像我。
美女
高興了吧？
次郎
那麼像我，不好。
美女
您過謙了。
次郎
居然生了一個像我的，真糟糕。
美女
（尖叫）啊，別這樣！
次郎
（拿起枕旁的煙灰缸向搖籃中亂打）就該這樣！就該這樣！
美女
住手，幹什麼，住手！
次郎
死了……
美女
寶貝，可憐我的寶貝……
次郎
這就好了。這小子若長大了，總有一天會因為自己長得像爹而痛苦，事情會這麼惡性循環下去的。
美女
你真過分！你怎麼連孩子也嫉妒？
次郎
沒錯。我不允許長得像我的東西存在！
美女
（哭）你真過分……你真過分……
次郎
喂，看吧，骷髏在笑吧。
美女
可是，我還是愛你。
次郎
當然嘍，要不就不像話了。
美女
我懂了，你殺孩子，是因為愛我，怕他來干擾。對吧？我喜歡你，太喜歡啦。我終於理解了你。你是個太深情的人。你為此深情，我一直不夠理解。我太愚蠢！我不會再想孩子的事……我原諒你，從頭到腳，徹頭徹尾地原諒你。
次郎
女人的自我陶醉，竟然連這種瞎話都能編得出來？
美女
次郎，作為代價，你可不許甩了我。
次郎
只要妳做個忠實的妻子，那沒問題。
美女
當然嘍，我可以做任何事情，擦地板，打掃房間，縫縫補補，什麼都行。只要你吩咐，光著身子上大街，我也照辦。
次郎
很好很好，決心很大。首先，妳絕不許吃醋。
美女
我可以忍受，任何情況我都可以忍受。
次郎
既這麼說，就這樣啦。我是死了孩子的父親，當然需要安慰，需要解悶，要像世間所有男人那樣尋求樂趣。
美女
是的，要盡量享樂。我看著你，不管你怎樣，我絕不吃醋,我只管呆呆地看著你。我忍耐著，注視著，越看你享樂，我越感到滿足，感到幸福。我不吭一聲，像一支百合花似的痴痴地看著你。
次郎
了不起的百合花。妳要一刻不停地看著我。而且我也不會給妳生活費的。
-- 退場 --
秘書
我是您的祕書，這錢是您的，因為得到您的允許，代您開張支票，付一萬元，另付二千元小費。這些都是公司的款項，不這樣，怎能開心地玩。多虧謀取暴利，咱們公司的經營情況還好。
次郎
咱們公司？
秘書
您的公司呀，社長。
次郎
社長？
秘書
您別說笑話了。社長您真愛開玩笑啊。
次郎
嗯，社長嘛，好，怎麼都行，社長也可以……那麼，公司的資本和我個人的資產，明細帳目拿給我看！
秘書
是，就來。
次郎
好，唸給我聽。
秘書
是。（電話鈴響，祕書拿起電話）喂，是，社長在。（用手摀住送話器）是那個大阪的浪花產業公司，那位……
次郎
（不耐煩地）嗯，嗯。（接過話筒）喂，是我。嗯……嗯……可以……不……嗯……對……好……不……嗯……嗯……不……再見。（掛上電話）
秘書
啊，怎麼和老社長完全一樣，打電話的情形簡直是上一代的翻版。老社長也善於用這種調子應付找麻煩的電話；絕對不用「是呀」、「否呀」的來應對。這像是祖傳的天性，血脈相承是無可爭辯的……
啊，這種作風，和我在老社長身邊工作時一樣……想起來啦，老社長一睡醒就按鈴叫人。通常我就在床邊向他匯報一日的安排，幫他接電話。整個早晨就這樣打發過去。
接著報紙就送來了。老社長愛看首都新聞的藝妓花絮欄，它在股市欄的下邊，首先從這裡看起，然後就是一陣閒聊……東呀西的扯過之後，就吃那有名的「雞肉火鍋」。
老社長的早餐，照例是「雞肉火鍋」，越上歲數越愛吃。這在實業界也是有名的，有一陣子很是流行……陪老社長吃「雞肉火鍋」，是最有面子的事，我每天早晨總是誠惶誠恐陪他吃「雞肝」。他只吃「雞肝」中軟的部份，硬的部份就全歸我……那早晨「雞肉火鍋」的美味，真是沒有言語可形容。
次郎
把明細帳唸給我聽。
秘書
好，現在開始。（電話響，次郎接）
次郎
啊……對……嗯……吶吶……唉……吶……嗯……啊……哈……再見。
秘書
很好，好極了。
次郎
喂，明細帳……
秘書
是。對此，我十分敬佩……啊，公司的資本，如您所知，是二億三千萬元……固定資產是……
次郎
其中，我的股份多少？
秘書
啊……佔百分之五十五。
次郎
那麼，都給我清理出來。
秘書
什麼！
次郎
是的，全部清理變現。
秘書
董事會和股東大會上會鬧翻天的。
次郎
那你先說說我的個人財產？
秘書
不動產八百萬元、證券一千二百萬元，這是在納稅問題上做了手腳的數，共計二千萬元，此外……
次郎
先把這些清理出來。
秘書
社長，您冷靜一點，冷靜一點！
次郎
把這些錢全分給他們，剩下的捐贈給社會事業。
秘書
您這有什麼深謀遠慮嗎？
次郎
沒什麼理由，只是因為睏啦，想睡了。
秘書
我懂啦。他是對政界有野心。（拿起電話）
喂，喂……喂，喂……日本新聞社嗎？找社會部政治欄的負責人，是xx君嗎？他在嗎？
喂喂， xx君，大消息……是，絕對是熱門新聞……
我們社長要把全部財產捐贈給工會和社會事業，而且要赤手空拳組建新政黨……拜託啦……
過幾天去拜訪你……怎麼樣……是……這樣可以嗎……
-- 退場 --
紳士一
真是急轉直下啊。
紳士二
確實如此。
紳士一
這簡直是一種政變。
紳士二
簡直被他擺了一道，與其說是軍事政變，不如說是遭到他的突襲。
紳士一
從他散盡家財起，一晃快三年了。
紳士二
現在看來，他那一手還算幹得對啦。
紳士一
可是，像我這樣的窮人，全豁出去也很有限。
紳士二
你就愛這麼說，你不是把財產都藏在井裡了嗎。
紳士一
我家的老井，藏你、藏財產都太浪費了，那是為了萬一出事藏我自己用的。
紳士二
我們這把年紀若還貪生怕死就丟臉了。我呢，總帶著這種毒藥，這也是最近政治家的修養。（得意地拿給對方看。紳士一細心地看來看去，邊聊邊把毒藥放還桌子上。）
紳士一
不過，他既然掌控軍部那就沒辦法了。
紳士二
軍部的中堅層已經全部支持他的黨。
紳士一
英雄什麼的，完全是無意義之輩。沒私慾的人誰都可以成為英雄，甚至可以掌握比有私慾的人更多的權力和利益。像他一年到頭說不要金錢、女人、名譽，結果居然掌握了政權。這個社會就是這樣。
紳士二
你也學他裝模作樣不就好了？
紳士一
已經太晚了。
紳士二
你至少明白這一點了。
紳士一
可是，唉……
紳士二
請注意，「可是」是知識分子腔調，不是政治家語言。
紳士一
你今天也無可奈何，只能牢騷滿腹了。可是，再說，只要掌握了軍部，獨佔了議會，領導了青年……接下來便是推向戰爭了……
紳士二
一切準備就緒，重工業資本家近來也乾脆以愛國者自居，我昨天就在俱樂部聽了一篇令人頭痛的演說。
紳士一
那兒的伙食應該不錯吧？
紳士二
伙食一般。搞伙食一律化，真讓人受不了。一周不吃上一頓美餐，對腎臟不好。
紳士一
獨裁者卻出乎意料愛好粗食，似乎苛待自己，就像是為國家貢獻的精神吧。那傢伙，比起粗食，更愛好的是早晨睡懶覺。
紳士二
睡覺的時候，讓別人替他起草文件。醒來之後，就一臉死相，又做講演，又向遊行者答禮，又接待外國使臣，就這麼混日子。
紳士一
一切都已走上正軌。
紳士二
所以，獨裁者可以早晨睡懶覺了。
紳士一
在獨裁者睡覺的當兒，整個系統就幫他安排好計畫了。
紳士二
他的境遇真好，當個睡覺獨裁者。他的親衛隊就是注射興奮劑，整個晚上立在那裡，眼睛睜得盤子般大。
紳士一
你看，你家主人睡著的時候，街上的人都已醒來開始活動了。
紳士二
養育我們的城市，哪裡來的這麼多奇奇怪怪的旗子。
紳士一
街上對面的朝霞多美，上年紀的人起得早，可以享受這般美景。
紳士二
喂呀，聽見了嗎，青年們的遊行開始了。
紳士一
可悲的是，今天這個日子，年輕人比老年人還起得早。
-- 退場 --
老醫生
噓！元首還沒醒。
醫師一
還在睡。
醫師二
還在睡。
老醫生
要趁他正在睡的時候我們要討論一件事。現在閉目去摸，怎麼樣……摸到了什麼了。
醫師一二
摸到啦，摸到啦。
老醫生
（睜眼看）噢，毒藥！
醫師一二
噢，是毒藥。
老醫生
該來的躲不掉。我主張醫學療法中有偶然性，這是得到諸位贊同的。也就是說，略去詳細的科學說明，可把偶然的暗示視為科學的新學說，可以基於準確率領先決定療法是否可行。我現在偶然以手觸到了毒藥，根據我的學說，目前患者唯一需要的就是毒藥。
醫師一
老師所言是不會有錯的。
醫師二
本校醫學系所有門下弟子，把老師的話奉為金科玉律。
老醫生
諸位，這樣就發生了可悲的事態：我們的次郎，我們的元首，必須服用毒藥的事態。
醫師一
老師的意見完全是科學的。
醫師二
對，我們做學問的傳統，是不為政治意見所左右。
老醫生
我對得到諸位的贊同，感到由衷的高興。
現在我們的祖國正要開始轉向行動。當此時機，睡覺元首的使命已經終結。理由是自他進入政界以來，所以出現今日的局面，完全是由於我們的元首三年來一直在此睡覺的結果。
知道這個秘密，這個國家最大祕密的，只有在下和幾個樞機要人。代替元首掌握政權的，通常總是幾個替身。這猶如特製的鑽石首飾收藏在金庫內，貴婦人外出時則戴著分毫不差的仿製品。這就是我們國家的情況。
醫師一
啊呀，啊呀！
醫師二
老師的熱情不輸年輕人，充滿青春活力，我們必須很好地學習。
老醫生
然而，現在，偽裝的日子，虛妄的時候，應該終結了。我們的祖國應該轉向行動，機器已經轟鳴，就要動起來了。這個動力的源泉，不是元首，不是在他身旁的親信，而是青年，青年們團結的力量。
醫師一
真感動人呀！
醫師二
真正的科學家的熱情。
老醫生
機器已經開動了。對我們來說，不需要睡覺元首。睡覺元首應該死亡。
（醫師二人拍手喝采。次郎醒來，抬起上半身。）
次郎
什麼事？什麼事？老先生，發生了什麼事？
老醫生
我們給元首送終，請允許身旁的人都來參加。
（美女上場。祕書上場。一同圍坐在次郎身邊。）
次郎
奇怪，你們在做什麼？怎麼都默不作聲？（捅了一下美女）哦，哭啦，有什麼傷心事？真奇怪？
老醫生
向元首告別。（一同跪伏在地）
次郎
怎麼還是一句話都不說？喂，我的太太，妳不是要當一朵百合花嗎？殺了孩子，真是對不起。
老醫生
給杯裡倒點水。
醫師一
是。
老醫生
這藥請您吃下去。
次郎
這是什麼？
老醫生
痛快點！一口喝下去。大家都等著給您送終呢。
次郎
開什麼玩笑，我還一點不想死呢。
老醫生
別任性，爽快和人世訣別吧。
次郎
別糾纏，我說了，不想死。
老醫生
這是元首辭世，不要給人難看的印象。
次郎
不，不想死。為什麼你們不挽留我，不懂人情，光哭有什麼用。這種時候，女人是不中用的。
老醫生
請不要這樣說女人的壞話。來，一口氣喝下去。
次郎
不，我不，絕對不行。
老醫生
毫無辦法，這就免不了難堪了。我來再做一下說服工作，讓他喝下去。
你們暫且退下，一切由我來做。諸位是想看元首辭世的，可是，現在只好請大家退下。
（老醫生一人留下，大家退場）
怎麼樣，次郎。我來勸說幾句，你靜心聽著，我們是邯鄲裡的精靈。
你大概也知道，枕這枕頭是要大徹大悟的。
從前那個盧生在煮一碗黃粱未及成熟的當兒，做完了一生的夢，從而對現世的虛幻徹底悟解了。現在也仍然一樣。
現在也是這樣。在做夢的時候，所有人都很順從、聽話地過了一輩子，那真是過了一輩子。
所以，為了讓人在夢醒的時候，刻骨銘心地感覺到這一生是虛無縹緲的，在他當上皇帝的夢裡，就會有人進獻長生不老藥給他。那就是我的任務。
可是，你看看，你都做了什麼？從一開始，你就沒有想活著的意願，不是嗎？
你太不聽話了。就算在夢裡，你也會把人生的一切踢開。我從頭到尾都看見了。
次郎
可是，老先生，在夢中做什麼是我的自由。不管我想活或不想活，不是都跟您沒有關係嗎？
老醫生
說這話有失禮儀吧。
次郎
有失禮儀？我倒沒覺得。
老醫生
但我卻覺得是這樣。像你這樣囂張的人,是無法理解人世的虛幻的。
我的任務難以完成。總之是不能讓你再活下去的。
如你還想再活下去，我可就要履行我的本分了。
次郎
可是，我不想死。
老醫生
矛盾！矛盾！我認為你的主張缺乏理論上的一貫性。
次郎
為什麼？
老醫生
本來，你不想，一次也不想，活在這世上，也就是說你是個雖生猶死的人。
那麼，你現在又說不想死，這是什麼道理。
次郎
就算這樣，我也想活。
老醫生
真是愚不可及，把它喝下去再說。
次郎
不，我想活！
（次郎乘機從老人手中將藥打翻在地。老人驚叫一聲，消失）
-- 退場 --
菊
少爺，起床吧。
次郎
哦，哦 。
菊
起床吧。睡相多麼善良可愛，睡得多好，跟過去一點沒變樣兒。
次郎
哦，哦 。
菊
喂，起床吧。早飯已經準備好啦。燒得香噴噴的。從前，您是除了阿菊燒的飯不吃的。
次郎
啊，到了起床的時候啦。
菊
天已經大亮了，天氣好極啦。
次郎
阿菊，我做了各式各樣的夢。
菊
（神色不安，悄聲地）果然……
次郎
什麼「果然」，我變了，人生就是那麼回事，我一點也不害怕了。
菊
您難道也要跟我丈夫一樣……
次郎
阿菊，比起出去流浪，還是待在阿菊妳身邊好。
菊
……
次郎
妳就放棄吧。放棄妳丈夫吧。我哪裡都不會去的。
所以，妳沒有跟我去流浪的機會，也沒有再見到妳先生的機會啦。
菊
雖然您這麼說，但我卻感到安心啦。真奇怪，我覺得心裡特別踏實。
次郎
阿菊呀，妳的感覺是真的。也就是說，妳是活著的。
菊
少爺，那麼您是當真不撇下我，一直生活在這裡嗎？
次郎
當然，我會在這裡，一直在這裡。
菊
啊，真讓我高興。這房間有用了。阿菊和少爺兩人在這裡。
啊，真高興，又回到十年前我的老樣子了。
次郎
我會一直在這兒住下去，可能的話，住到死。
菊
我也把主人的事忘掉，就像來到一塊新的土地上，過一種新的生活。少爺，怎麼會這樣呢？
我以為再也不會有這種神清氣爽的早晨了。
次郎
（站起來，把拉門掀開一個縫，走到外邊廊子上）啊，真美呀，阿菊，院子裡的花全開了。
菊
什麼？花怎麼啦？
次郎
（從院子裡）看呀，百合、薔薇、櫻草、蘭、菊花，啊，美極啦，全都開啦。
菊
（在隔扇的間隙，立起來看，邊說）呀，真奇怪，今天早晨是什麼人來啦……
次郎
啊，阿菊，我要洗臉，井在哪兒？
菊
在那裡，靠左邊。
次郎
呀，井的周圍也開滿了花。真奇怪……真奇怪……庭院復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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