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故事-埃德佳不是人
第1卷「開始之秋」
從窗簾的縫隙透進了淡淡的陽光。
我慢吞吞地起身,睡眼惺忪地靠近窗戶。
我用手指摸了摸上面滿是凝結水珠的玻璃,
感覺只有這樣才能感受到太陽的溫暖。
我回過頭去,看見了你熟睡的臉。
雖然我們的臉近得鼻子都碰到了,妳卻毫無反應。
就算我輕輕地碰了你的瀏海,妳也不張開眼睛。
捏了妳的臉頰,妳好像很反感似的翻身繼續睡,
我便整理被子之後離開了寢室。
我走到廚房,生火把鍋子裡面昨天剩下的湯加熱。
接著要做沙拉。生菜加火腿再加上白煮蛋。
把番茄切片後,再把兩片放在其中一個盤子裡。
因為妳不敢吃生番茄。
「應該是我4歲的那年吧。爸爸餵我吃番茄,
但一放進嘴巴我就吐了出來。」
「就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不敢吃。」
「就連硬吞都沒辦法,很誇張吧。」
妳好像很抱歉似地這麼說。
正當我差不多都準備好時,寢室的門打開了。
「早安。」
妳看起來心情很好地伸著懶腰。
「欸,埃德佳。」
妳看著我。
「埃德佳?」
妳呼喚著我的名字。
「埃德佳。」
妳叫了好幾次我的名字。
「喂,埃德佳!」
妳————
[————!]
一口氣大幅拓展的視野,竄進耳中的喧囂。
這裡是城鎮的餐廳。對面坐著我的朋友亨利。
他任憑自己稍長的淺綠色頭髮亂翹。
眼前出現他點的料理。我在這頃刻之間快速地整理眼前的狀況。
「請問,要幫你們送水嗎?」
向我們搭話的是當服務生的少女,珂蕾姆。
她望著我的雙瞳之中,閃耀著晴空般的藍色。
「好,那就‧‧‧‧‧‧」
「不,不用了。不用麻煩。」
我打斷亨利的話,拒絕了她的提議。
珂蕾姆雖然一臉困惑,還是離開了我們的桌子。
「什~麼『不用麻煩』嘛。真愛裝好人。」
「這個,我的份也給你吧」
「我不想無謂地麻煩人家。」
「也是,反正也喝過水了。」
亨利又開始狼吞虎嚥地繼續用餐。
我把還沒碰過的香草三明治遞給他。
「我頭有點暈,應該吃不下。」
「你最近好像常常這樣。」
「嗯,而且還會突然閃現自己從沒見過的景象。」
我抬眼一瞧,看見了忙碌地走來走去的珂蕾姆。
聚集在餐廳裡的客人找她說話,她正笑著回應他們。
「在我看來,應該是你開始在意她之後才變這樣的吧。
為愛所困的人我見多了,我看得出來。」
亨利肯定地點點頭。
「是這樣嗎?」
我的視線忍不住追隨著珂蕾姆。
「我的事情還是問亨利最準了。」
她察覺到我的視線,往這邊投以溫柔的微笑。
「因為連我自己都搞不清楚了。」
看我自怨自艾的樣子,我親愛的朋友傷腦筋似地笑了。
七耀曆1294年,9月。
在環抱著愛普斯泰恩財團總部的列曼自治州當中。
身為財團一員的我和亨利
打算親身投入一直以來都在進行的研究與實驗。
直到我愛上1位少女。
第2卷「我的名字」
我是什麼時候開始愛上珂蕾姆的呢?
記憶中並沒有「幾月幾號的某個瞬間」這樣的時間點。
不過,這不可思議的情意卻毫無虚假地存在於我的心中,
而這情感的對象也完全是針對珂蕾姆一人,這也一點不假。
不知不覺我就常常光顧餐廳,
不知不覺我的目光就一直追尋著珂蕾姆的身影。
每當她那嬌小的個子四處奔忙,
美麗的亞麻色辮子也會隨之搖曳。
珂蕾姆對我有什麼想法呢?
對我的聲音,還有我的外表,有什麼感覺呢?
像這樣的問題,總在浮現後又隨即消失。
「你那狙擊手般的眼神,會被討厭喔。」
今天也毫無例外地來到了餐廳,亨利一如往常地嚴格。
「可是我又不是狙擊手。」
心情不快的朋友瞪著我。
「因為連續好幾天都光顧這裡,
我還擔心會不會成了你的共犯,一起被當作跟蹤狂。」
「不過是每天光顧,就會被當成跟蹤狂嗎?」
「有時候會,有時候也可能不會‧‧‧‧‧‧呃,
我為什麼認真解釋這種事,到底把我當什麼了!」
「亨利就是亨利啊。我的好朋友。」
他像是洩了氣一樣,砰地一聲趴在桌上。
「我說你啊,今後有什麼打算?
難道真的要像現在這樣每天光顧嗎?」
「嗯,畢竟我也想不到別的辦法。」
「光是這樣,根本沒辦法讓對方知道你的心意。」
「那你說我該怎麼辦?」
「當然是要表明心跡啦。全都說出來。
雖然也可以抱著必死的覺悟一翻兩瞪眼,
但如果一步一步來,或許可以提高好感度呢。」
「要怎麼提高?把珂蕾姆抱起來嗎?」
「哪有可能啊。我想想,
如果拿眼前發生的情況來舉例——」
「小姐,對待客人不該是這種態度吧?」
我順著亨利手指的方向一看,
有個酒醉的男客正在跟珂蕾姆說話。
「我正在工作,提出這種要求,我會很困擾。」
「只是要妳坐在旁邊陪我喝酒,這也算是『服務』之一。」
「——例如當她像那樣碰到麻煩時,趕到她身邊。
帥氣現身的你就能提高好感度。然後再一路累積。
不過,這次好像會被捲入麻煩,所以還是算了。
現在就把專門解決的‧‧‧‧‧‧」
「原來如此,我完全了解了。」
我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向騷動的中心。
雖然聽到了背後傳來的「給我等一下」,
但做出回應不是目前的第一要務。
「嗯,你幹什麼。這位小姐正在跟我說話。
有事找她的話就等一下吧。」
「我是有事要找你。」
原本不理會我的男子,突然把焦點鎖定到我身上。
「在這裡談會給店裡添麻煩,我們出去講吧。」
「嗄?我又沒事要找你,你不會自己出去喔。」
「她也沒事要找你。所以我們一起出去吧。」
男子的目光一變,起身時發出激烈聲響,
是個個子比我高,讓我必須抬頭仰望的高大男子。
「太囂張的話可是會吃苦頭的喔。」
「請你回座位,我沒事的。」
珂蕾姆擋在我和男子中間。
「可是妳在發抖喔。」
[————!]
她的眼中開始湧出淚水,但卻緊閉著雙唇,帶有恨意地看著我。
「如果你不出來,我就站在這裡不走。」
「喔,那我就靠拳頭把你趕走。」
男子撞開珂蕾姆,把手伸向我的前襟。
朝著我毫無防備的臉揮拳過來。
就在這時————
「到此為止!」
有幾個人闖入,阻止了男子的動作。
「我們接獲通報說有人打架,就過來了。就是你們嗎?」
看到他們胸口閃亮的紋章,就連我也知道那代表了什麼。
「我們是遊擊士協會的成員,
為了調查這件事,請跟我們到分部一趟。」
「遊擊士!?等、等一下啦。我們沒有在打架喔。」
男子慌慌張張地放開了手。
「只是有點打鬧過頭而已。對吧,小哥。」
「我無法同意。」
「你說什麼。少囂張了。」
「好了好了,到此為止。就請你們乖乖跟我走吧。」
隨著遊擊士的步步逼近,男子剛才的氣焰也消失無蹤。
「喂,可別聯絡我媽媽喔?拜託啦。」
目送他們離去之後,別的遊擊士轉身過來面對我。
這位五官精悍的遊擊士叫做波里斯。
「真是得救了。他就交給你們處置了。」
「嗯?你當然也要一起來才行啊。
打架是雙方都有責任,在學校沒學過嗎?」
「雙方都有責任‧‧‧‧‧‧‧‧‧‧‧‧‧‧‧原來如此。」
於是我就被他攬著肩帶出去了。
埃德佳離開餐廳之後,珂蕾姆一臉惘然。
「唉——我的搭檔真是失禮了,造成那樣的騷動。
他是個書呆子,也不顧我的制止。
橫衝直撞又不受控的傢伙真傷腦筋啊,啊哈哈。」
對於笑著搭話的亨利,珂蕾姆沒有太大的反應。
「那一個,妳、妳還好嗎~?」
「‧‧‧‧‧‧請問,一起被帶走的小哥是?」
「欸?」
「那位小哥的名字是?」
「啊,喔。他叫埃德佳喔。」
「埃德佳先生。我還來不及向他道謝。」
聽到珂蕾姆的喃喃自語,亨利只能苦笑。
第3卷「給茜紅色的妳」
昨晚的事件調查,說明完狀況後,很快就結束了。
那名男子似乎也在受到鄭重警告後,很快就被釋放了。
而今天早上,當我們一在財團宿舍碰到面,他的心情就非常差。
「我叫你等一下,你也不聽。」
「那樣隨便插手,要是受傷該怎麼辦。」
「為什麼要做那種自己討打的事。」
今天比往常還要嚴格。
「可是因為珂蕾姆碰到麻煩了,這樣可以提高好感度吧?」
本以為他會睜大雙眼,但他的怒氣反而一下子滅了火,
亨利像是放棄了一般,變得垂頭喪氣。
「總之,她問我你的名字,我也回答她了。」
「是喔,謝謝。」
「這樣就大概從『一個普通客人』
晉昇成『當時來解圍的人』了吧?
她說自己來不及向你道謝,很遺憾的樣子。」
「真的嗎?」
好像因為太開心了,腦袋有種麻痺的感覺。
「她那時在發抖。當她試圖阻止我們打架的時候。」
「那是當然的啊。
只是基於服務生的使命感,虧她能做到那種程度。」
「嗯,我覺得她是很堅強的女性。
正因為這樣,如果再發生相同的事情,我還是想幫忙。」
「喔,是喔。下次我可不會再幫忙囉。」
「嗯?」
我的思考一瞬間停止,接著馬上完全運轉起來。
「通報遊擊士的人是亨利?」
「對啊,好險他們在有人受傷前就來了。」
「亨利雖然很囉唆,本質還是很溫柔的呢。」
「對啊?‧‧‧‧‧‧是說,前面那句是多餘的。」
這天過了中午,我就前往餐廳。
珂蕾姆一發現我上門,就馬上跑來我身邊。
「我在等你。你的座位在這邊。」
我跟隨她的帶領,往店裡的角落前進。
她為我準備了一個遠離其他客人的座位。
「我本來有點擔心,你以後會不會不來了。
畢竟昨天發生了那樣的事。」
「我根本不在意喔。
珂蕾姆小姐才是,今天來上班不會害怕嗎?」
少女微微低下頭。
「我不會害怕,只覺得自己沒用。
因為演變成要讓客人替我解圍的狀況。
害得埃德先生要接受調查,真是給你添麻煩了。」
珂蕾姆低頭向我行了個禮。
「我只是自己看不過去才採取行動的。
珂蕾姆小姐完全不需要在意。」
「可是‧‧‧‧‧‧」
「珂蕾姆小姐不也打算維護我,而夾在我們之中間勸架嗎?
所以我們互不相欠。」
她露出了過意不去的笑容。
「那至少讓我向你道謝。
今天這頓由我來招待,請儘管點自己喜歡吃的。
主廚也多準備了您朋友的份。」
「他今天有事,沒辦法來。
所以我會大吃特吃,讓他後悔自己沒來。」
我們忍不住嘻嘻嘻地相視而笑。
太陽開始西沉之時。
「謝謝招待。多虧你的陪伴,吃得很愉快。」
珂蕾姆送我到餐廳門口。
「太好了。我本來還很擔心,要是你覺得無聊該怎麼辦。」
「我不可能會無聊喔。因為——」
下面的話我說不出口,她不可思議地看著語塞的我。
「因為,今、今天的天氣很好嘛。」
「跟天氣有關係嗎?」
「唔——好像沒有耶。」
「呵呵,埃德佳先生真好玩。
請你還要再來吃飯喔。我會等你的。」
「好的。我也會等你。有事請隨時依靠我。」
「咦?‧‧‧‧‧‧這樣啊,那到時候請讓我依靠。」
「我會等你的。因為我想成為你的依靠。」
[————!]
「那我就告辭了。」
我走了一陣子後,聽到有人喊我的名字,便回過頭去。
輕輕揮著手的妳,被夕陽染成了紅色。
第4卷「螢火的去向」
位於距離城鎮幾亞矩一帶的盧·洛克爾溪谷。
其兩側陡峭的高崖形成了細長的深谷。
也許是因為這個緣故,雖然是早晨,
崖壁之間的山谷顯得陰暗。
一時讓人陷入與世隔絕的感覺。
「天空好狹窄。」
遙遠的頭頂上方,有兩隻鳥橫空飛過。
抬頭看著牠們飛去的方向,我回想起昨天和她之間的對話。
「兩位有聽過『螢火菇』嗎?」
我們正在吃晚餐時,珂蕾姆這麼問道。
「我有看過喔,但沒吃過就是了,」
「那到底是螢火蟲?還是香菇?」
我的發言讓亨利把口中含著的水噴了出來。
「是香菇啦。上面長香菇的螢火蟲太噁心了吧。」
感覺會有那樣的珍品,但我沒把這想法說出來。
「其實我正在思考加入稀有食材的新品菜色。
如果完成了試作品,你們願意試吃嗎?」
「那當然。」
亨利一臉錯愕地看著我。
「你也答應得太快了吧,說不定是很誇張的古怪料理喔。」
這句話讓珂蕾姆罕見地激動起來。
「我絕對會做出美味料理的。」
「不過,在這個城鎮沒辦法買到對吧?
或許去別處的市場可以買到,
難道你打算每次進貨都要特地跑去那裡嗎?」
「關、關於這點,我還需要思考對策。」
她一說完,就連忙退到裡面去了。
「你說得太過分囉,亨利。這一帶真的都採不到嗎?」
「很難說啊。溪谷地帶有座森林,搞不好——
雖然我迅速站了起身,卻被瞬間做出反應的亨利搶先一步捉住了。
他提出了「只能趁天色還亮的時候去」的條件,
於是我從早上開始就來到了盧·洛克爾溪谷。
高聳的絕壁中間的幅度漸漸開闊,
最後進入一片鬱鬱蔥蔥的森林,將我包圍起來。
據亨利所說,香菇「生長在樹木陰影處與朽木上」。
我已經確認了所有符合這個條件的地點,
並且一個不漏地採集了所有疑似香菇的傘狀物體。
背在肩上的袋子因此變得沉重。
萬一沒辦法找到螢火菇,我打算把這一大袋香菇送她,
當作補償。
繼續往前走,視野開闊起來,出現了一條水流平穩的小河。
陽光和煦地照射下來,水面閃閃發光。
眾多樹木上還出現小鳥以及松鼠的蹤影。
「所謂如詩如畫,就是形容眼前的情景吧。」
平日身為財團一員的我,
在工作的時間是不可能看到這樣的美麗景色。
「喔,居然到這種地方觀光,真稀奇呢。」
伴隨著踏著草地的聲音現身的是個初老男子。
「單獨旅行?這是傷心之旅嗎?還是在找什麼東西?」
面對我一直凝視的眼神,白髮老人才沒繼續追問下去。
「‧‧‧‧‧‧咳咳。我是來這裡採香菇的。
但是到每個地方,香菇幾乎都被採光了。」
面對我毫不動搖的眼神,老人的眼睛開始游移。
「‧‧‧‧‧‧‧‧‧‧‧‧‧‧‧咳咳。哎呀,你背著的袋子裝了什麼。
裡面裝的該不會就是我要找的香菇吧?」
「也就是說,要有交換條件嗎?」
「太出色了!我不討厭一點就通的年輕人。
那麼你想要的螢‧‧‧‧‧‧‧‧‧‧‧‧不對,你想要的東西是什麼?」
「螢火菇。」
「喔喔!居然這麼巧!我就正好持有一朵。」
老人遞出了發出淡淡綠色光芒的香菇。
「為了找這個費了我好大的功夫,你就好好利用吧。」
「那當然,謝謝你。」
「等、等一下。」
『老人』以強而有力的握力拉住了正打算離開的我。
「這跟說好的不一樣喔。把你的袋子給我。」
「我可沒說要答應你的交換條件。」
「什麼!太、太卑鄙了吧。你是在耍老人嗎!」
「以一個老人來說,你的腕力很強呢。」老人嚇得身體一震。
「只要把所有香菇交給我,
等香菇料理做好,一定會分你一杯羹的。我保證。」
「少、少囉嗦!既然我幫忙了,當然想拿到自己的份!」
我打算奪回螢火菇,老人卻不放開我的手。
「還來」
就在一來一往的「好了,快點還我」、「不還」當中,
等我們意識到這齣搶奪鬧劇落幕之時,已經太遲了,
我們「啊」的一聲,螢火菇就應聲被扯斷。
一陣奇妙的沉默籠罩,我們的視線完全沒有交會。
我們一起踏上了歸程。
穿過了森林,正當要穿過溪谷時,太陽已經要下山了。
「年輕人,你可以背背我這個可憐的老人啊。」
「再走一下就到城鎮了。加油吧。」
老人似乎放棄了,逕自快步前進。
我們都受到後悔等複雜的情緒折磨。
就在這時————
「慢著,兩位。你們手上拿著什麼?」
聽到背後傳來的聲音,翻回去一看,
是幾天前才跟打過照面的『他們』
「你們頭上都沾著樹葉喔。」
被端著晚餐過來的珂蕾姆這麼一說,我才發現。
因為我們腦中都被其他事情占滿了。
「關於新菜色,我已經決定不放螢火菇了。
本來雖然很想盡量做出來,但還是不行。」
她難為情地笑著。
「‧‧‧‧‧‧‧‧‧所以,算是好結果吧。」
「嗯,對啊‧‧‧‧‧‧」
「咦?」
當天晚上,我們都專心吃著得來不易的一餐。
1小時前,在溪谷叫住我們的是一群遊擊士。
因為餐廳打架事件而碰過面的波里斯也在裡面。
那一帶是屬於遊擊士的訓練場,
和一般人能進入的觀光區域區分開來,
由於我們太過起勁,不小心跨過了其中的界線。
而我所採集到的香菇也全數遭到沒收。
第5卷「吸引過來的邂逅」
「我問你,這裡應該不是那些傢伙的地盤吧?」
亨利從距離稍遠處向我搭話道。
「你這樣說,下次人家就不幫你囉。」
「哼,無所謂。踐踏別人的努力,
還不知道通融的傢伙。我無法原諒。」
他已經不想掩飾自己去找螢火菇的事實,充滿恨意地抱怨著,
還一邊玩弄白色假髮。
「你都不會生氣嗎?」
「是我們自己違反了規則,這也無可奈何。」
「你的濫好人神經究竟是什麼樣的構造啊。」
從聲音可以感受到他的厭煩情緒。
「從剛剛開始就一點反應也沒有。我的專注力快用光了。」
「大家都不會餓嗎?」
「啊~啊,我有不好的預感。」
除了2條釣線不時隨風搖曳之外,沒有別的動靜。
「既然這樣,我去找找有沒有幫手好了。」
說完,亨利就讓釣竿維持原狀,自己沿著河往下走去。
這是我們第二次來到盧·洛克爾溪谷。
為了從失敗的採香菇行中恢復心情,
我們想釣到讓珂蕾姆開心的大魚,就跑來釣魚了。
過了一陣子,亨利帶著一個沒見過的男子回來了。
「所謂『術業有專攻』嘛。我帶專家來囉。」
戴著帽子,身披外套,肩上掛著綁袋的箱子,
這個手持釣竿的中年男子毫無疑問是個釣客。
「他正在別的地點釣魚時,我找他說話,
他說自己是釣公師團的團員,那可是專家中的專家喔。」
「要是能幫上年輕釣客的忙,這只是舉手之勞。」
我們簡單地做了自我介紹。
「所以,你們今天的目標是什麼?」
「珍奇的魚,我們想送人當禮物。」
「雖然條件不清不楚,但我很欣賞你們把魚當禮物送人。
想釣珍奇種的話,需要適合的釣具‧‧‧‧‧‧」
師父拿起了我們使用的釣竿。
「釣魚竿啊。」
「城鎮中就只借得到這種,師父。」
「一定得叫師父是嗎?」亨利說道。
「用什麼釣餌?」
「蚯蚓。」
師父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你們真的有心想釣上大魚嗎?」
「我們以為只要在白天放下餌,大家都會上鉤。」
聽到這樣的回答,師父嘆了口氣,非常失望的樣子。
「來,拿著這個。剛竿三叉戟。
這是適合用來攻略大魚的釣竿釣餌要用活著的中型魚。」
師父將自己的寶貝釣竿交給我,我開始著手準備。
「那你要借我什麼樣的釣竿呢,師父!」
「你就繼續釣用來當釣餌的中型魚。
用蚯蚓就可以了。但是要換個地方釣。」
雖然亨利對於自己沒什麼改變感到失望,
但還是按照師父的指示,移動到距離更遠的地方。
「小條的應該不用花太多時間就上鉤了。」
正如師父所說,沒過幾分鐘亨利就發出「嗯嗯」的掙扎聲。
我也走到他旁邊,三個人屏氣凝神地盯著。
「喝啊——!」
氣勢萬千地拉起釣線,最前端掛著的物體是‧‧‧‧‧‧‧‧‧‧‧‧
「怎麼是長靴啊。」
破洞的長靴就這樣被無情的青年甩到地上。
不過之後順利地釣到了中型魚,我把中型魚當作釣餌,
舉起了剛竿三叉戟。
「來了喔。」
等了10分鐘,釣竿被緊緊拉扯,
魚影變得很明顯,並濺起了激烈的水花。
我看準了對手的拉力變弱之時,一鼓作氣拉了上來。
「唔‧‧‧‧‧‧!」
從水中出現了大型魚的蹤影。
師父看到彈到岸上的魚,不禁發出「喔喔」的驚嘆聲。
「長鬚加上銳利的尖牙‧‧‧‧‧‧鐵定沒錯,是湖沼巨鯰喔。」
「是很珍奇的魚嗎?」
「在這種地方釣到算是稀奇呢。
如同別名『湖底搗蛋鬼』,是種在湖泊才能釣到的魚。」
和沉浸在喜悅中的我相反,師父的表情很嚴肅。
「怎麼了?」
「‧‧‧‧‧‧想跟你們商量一件事。」
師父鄭重其事地端正姿勢。
「這條湖沼巨鯰可以讓給我嗎?」我們不禁面面相覷。
「喂喂,之前可沒聽你說過要收學費啊。」
「怎麼會。我可沒有想要欺騙你們喔。
但我無論如何都想把這條魚帶回釣公師團。」
「你想把別人的戰績當作收藏嗎?」
「不是這樣的。因為我對生態體系有興趣。
所以想研究為什麼棲息在湖中的魚會跑到這裡。」
師父認真的表情依舊沒變。
「還有,這條魚是『食人魚』
「食、食人魚!?」亨利嚇得往後彈走。
「有這樣的傳聞。牠好像會吐出首飾。
那些就由你們收下,這個交換條件如何?」
「你、你想用別人的遺物來籠絡我們嗎?」
「會吃人只是謠言。大概是吞進了沉到湖底的東西吧。」
「‧‧‧‧‧‧整件事聽起來都很有利,你怎麼看?」
亨利像是在窺視一般看著我。
雖然沒有根據,但我認為師父沒有說謊。
「知道了。就照你說的做吧。」
「謝謝,感激不盡。那我要去哪裡找你們?」
「我平常大多都在城鎮的餐廳。」
「知道了。這幾天我一定會把東西帶去。
那麼我想盡快把魚帶回去,就先告辭了。」
師父俐落地收拾道具。
「‧‧‧‧‧‧把那孩子用於研究的話,牠會死嗎?」
不顧一臉擔心的我,師父爽朗地笑了。
「不,我會負起責任照顧牠喔。」
師父說完便揮揮手離開了。
「虧你能這麼信任今天才認識的人。
他有可能就這樣一去不回了喔。」
「能讓真正需要的人帶走,那條魚應該也會開心吧。」
「這是什麼道理嘛。」
「不過,如果真的如你所說,那也沒辦法吧。就只能再來釣囉。」
「沒辦法是嗎。真羡慕你的性格可以這麼豁達。」
「亨利知道我為什麼會喜歡上蕾姆嗎?」
「咦?」
「就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所以沒辦法啊。」
之後我們也馬上開始準備踏上歸程。
亨利則是一直沉默不語。
第6卷「欲守護之物」
「人的記憶還真是不可靠啊。」
從遠方傳來妳的聲音。
「無論是開心的事,還是討厭的事,都記個大概,
隨著年歲增長,不知不覺就漸漸忘卻了。」
[‧‧‧‧‧‧]
「不過留在腦海的大多都是痛苦的回憶,
這應該是神對人類的懲罰吧。」
[‧‧‧‧‧‧]
「既然如此,就由著記憶不可靠,我還是想與你
共享其中的每一個瞬間。無論是記著的事或遺忘的事,
我希望都是我們一起經歷的事——」
「——埃德佳先生?」
意識猶如水面的漣漪擴大一般慢慢回魂。
我的身旁現在有蕾姆相伴,正一起走在溪谷中。
我們為了送便當前往遊擊士訓練場,現在正在回程路上。
「抱歉,我在想事情‧‧‧‧‧‧」
珂蕾姆把手放在我的額頭上。
「沒有發燒啊。不過你可別努力過頭囉。」
珂蕾姆笑嘻嘻地開始往前走。
啊,真希望時間能永遠停留在這個瞬間。
為什麼這次會選我作陪?
剛剛聽到妳的聲音,是我的心願投射嗎?
「埃德先生喜歡吃什麼?」
當我們總算走到了街道,她這麼問我。
「唔-應該是珂蕾姆小姐做的料理吧。」
「呵呵,沒想到埃德佳先生也會說這種話啊。
那下次你可以提出要求,我會做給你吃喔。」
「真的嗎!?太棒了,又多了件可以期待的事。」
「你有不吃的東西嗎?」
「沒有,我什麼都吃。」
「好羨慕啊。那樣的話,番茄你也敢吃囉?」
「是的,番茄也敢吃。」
我心中對『番茄』這個詞有了反應。
「我無論如何就是不敢吃。尤其是生的。」
討厭生番茄的妳。
「小時候想嘗試著吃,就吐出來了。難得爸爸還特地餵我吃。」
就連自己也不曉得理由。
「就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不敢吃。」
那幕情景鮮明地湧現。
「埃德佳先生?」
「妳是不是想著『就連硬吞都沒辦法,很誇張吧』?」
「——!沒、沒錯。但你怎麼會知道。」
「‧‧‧‧‧‧不。」
以前在餐廳浮現的畫面。
那個時候與現在台詞。
「或許我就是知道。」
「咦?」
我腦中的這些畫面,搞不好
「埃德佳先生,這是怎麼回事呢?」
珂蕾姆捉住我的手搖晃。
「我——」
就在這個時候。
草叢中發出激烈的竄動聲,同時之間,有幾道黑影跳出。
「魔、魔獸!?」
是3隻貓型魔獸,跳跳貓。
牠們擋住了通往城鎮的方向,威嚇著我們。
「埃德佳先生!」
我冷靜地將害怕的珂蕾姆擋在身後。
「牠們會跑到街道來,表示附近的導力燈可能故障了。」
「該、該怎麼辦?」
「看來沒辦法朝城鎮前進了。原路折返吧。」
珂蕾姆看起來快要哭了,我緊緊握住她的手。
「去找遊擊士幫忙應該有辦法解決,我們就去那裡吧?」
我和好幾次點頭稱是的珂蕾姆一起邁步奔跑。
[‧‧‧‧‧‧‧‧‧‧‧‧]
不知道跑了多久,她快要喘不過氣來。
沒有變化的風景,因為天色變暗而導致視野變差。
我們一停下腳步,珂蕾姆就蹲了下來。
「對不起,我拖累了你‧‧‧‧‧‧」
「該道歉的人是我,應該馬上就能找到他們才對。」
協會分部的位置也讓人遍尋不著。
相繼傳來氣勢驚人的腳步聲,讓人的方向感也變遲鈍了。
「稍微休息一下,再——呀!」
1隻跳跳貓瞄準了珂蕾姆飛躍出來。
在千鈞一髮之際,我拿起落在地上的粗大樹枝攻擊。
但其他2隻卻趁這個機會,從背後朝我襲擊。
我感覺自己被堅硬的爪子撕裂。
1隻攻擊背,另1隻則攻擊腳。
雖然我立刻轉身過去揮下樹枝,但卻被牠們以迅速的動作閃掉,
改朝肩膀和頭下手。
我一時之間感到天旋地轉,再次揮舞樹枝打中1隻後,牠就動不了了。
珂蕾姆摀住嘴巴,嚇得動彈不得。
我打飛了正在接近她的1隻。
但牠卻沒被我的一擊致死,
反而像是要挖空我的後腦杓似地把爪子刺進來。
在那瞬間,我雙膝著地,然後倒下,耳畔傳來珂蕾姆的尖叫聲。
還有魔獸的刺耳叫聲以及她叫我名字的聲音。
在我快要失去意識前,最後傳到我耳中的,
是人們的腳步聲以及男子的喊叫聲。
第7卷「不流血之人」
我除了喊著他的名字,其他什麼都做不到。
他就在我前方整個人趴向地面,就那樣一動也不動。
他身體即將倒下的瞬間,欲言又止的眼神浮現我的腦海。
我不僅沒辦法立刻奔向他身邊,
也沒辦法把他鬆手掉落在地的粗樹枝拿起來戰鬥。
改變目標的魔獸們開始一步步朝我這裡逼近。
但我還是只能持續尖叫,
我聽到自己的尖叫聲中混雜了遠處傳來的其他聲響。
漸漸靠近的腳步聲以及「在這裡!」的互相招呼聲。
用利爪抓傷埃德佳先生的跳跳貓
被遊擊士們輕輕鬆鬆地三兩下就打倒了。
「抱歉我們來晚了,妳沒受傷吧?」
聽到女性遊擊士的提問,我搖了搖頭。
他們把視線移向埃德佳先生,聚集起來包圍著他,
查看他的傷勢。
「這青年‧‧‧‧‧‧是怎麼回事‧‧‧‧‧‧總之先送醫院。」
距離稍遠的我,只隱約聽見部分的對話。
「我們先把男子送走。」
他們只說了這句話,就把埃德佳先生帶走了。
「請、請問,埃德佳先生有救嗎?」
「我們沒有辦法判斷。」
我甚至沒辦法接觸到他,他就這麼走了。
留下的人與我相伴,我也離開了溪谷。
「很抱歉造成你的困擾,我們馬上就會把導力燈修好。」
將我送到餐廳前之後,女性遊擊士貝拉小姐低頭向我道歉。
「多虧了那位青年,我們才有辦法救到妳。」
「埃德先生是很堅強的人。」
在一陣令人喘不過氣的沉默中,一位遊擊士開口道:
「‧‧‧‧‧‧那個叫埃德佳的青年,
我就覺得很眼熟,原來在採香菇事件見過。」
他報上名字,叫做波里斯。
「他打算帶著一大袋香菇回家。
因為是在一般人禁止進入的區域採集到的,
我們就全數沒收了。」
「對啊,他本來還不願意交出螢火菇呢。
我記得他好像說是重要的人想要的。」
「這麼說起來,在這裡發生的打架事件,調查時也見過他。
他那時是說想為某個人解圍。」
「哈哈,好像跟他挺有緣的——呃,妳怎麼了?」
我一個人淚流滿面。
「‧‧‧‧‧‧就、就是說啊。他不好起來就傷腦筋了。」
貝拉小姐輕輕拍了拍我的背,我的眼淚就像斷了線般流個不停。
隔天早上,我請假前往醫院。
向受理人員說出埃德先生的名字,請他幫我找病房。
但是卻沒有找到。
我請他確認之後,發現雖然曾被送到這裡來,
卻馬上被轉送到別的地方了。
我接著就前往那個地方。
「愛普斯泰恩財團‧‧‧‧‧‧智腦開發研究所。」
感覺是個跟接收傷患完全無關的地方。
「為什麼會被送到這裡?」
我打定主意,起步走進建築當中。
映入眼簾的是穿著作業服的人,以及披著白袍的人。
我抱著懷疑,直接走向服務台。
「應該有個叫做埃德佳的青年被送到這裡來。」
受理小姐一臉完全不懂我在說什麼的困惑表情。
「醫院跟我說,昨晚有個受傷的青年被送到這裡來。他在哪間病房?」
「我沒收到有青年被送來的通知。」
她緊皺著眉頭,似乎不太愉快的樣子。
「如果不能說確切位置,至少請告訴我他到底在不在這裡。
我就在這裡等著。」
「那樣我會很傷腦筋,請妳離開。」
「不,我要在這裡等。」
正當兩個女人間的爭吵開始讓周遭聚集了圍觀人潮。
「她沒說錯。」
「那當然‧‧‧‧‧‧啊。」
出聲的是亨利先生,他身穿皺巴巴的白袍。
「亨利先生,能見到你真是太好了。」
「‧‧‧‧‧‧她就由我來接待,妳回去做事吧。」
打發了受理小姐之後,他馬上為我帶路。
「你見到埃德佳先生了嗎?」
「嗯,與其說見到,應該比較像『看到』吧。」
我們在一扇看起來很堅固的門前停住,進去裡面。
在陰暗的走廊上一路往深處前進,
然後出現一個以落地玻璃隔開的房間。
「埃、埃德佳先生!」
他就在那房間中,躺在檯子上。
有兩隻金屬手臂在他的身體周圍進行著某項作業。
「亨利先生,這是‧‧‧‧‧‧」
「正在修復他受傷的地方。尤其是腦的損傷很嚴重啊。」
「所,所以‧‧‧‧‧‧‧‧‧‧‧‧‧‧‧他會變成機械身體嗎?
沒辦法恢復成原本的身體了嗎?」
[‧‧‧‧‧‧‧‧]
「這樣的景象‧‧‧‧‧‧‧‧‧‧‧‧太殘忍了。居然要變成機械裝置。
他是為了我才受傷的喔?
有需要的話,請把我的身體用於治療。
想辦法讓他恢復成原本的身體吧。
我才剛跟他說好,
下次要做他愛吃的東西。所以——」
「你現在所擔心的全都不成問題。」
我第一次聽到他這種冷冰冰的語調。
亨利先生的目光完全沒有離開躺著的埃德佳先生。
「為什麼他可以毫不恐懼地去挑釁酒醉壯漢。
為什麼長時間奔跑也臉不紅氣不喘。
為什麼遭到魔獸利爪撕裂卻沒流一滴血。‧‧‧‧‧‧你有想過嗎?」
我看著一臉安詳的埃德佳先生。
「遠遠超越機械傀儡的高尚存在,如同字面意義的沒血沒淚,
他是披著人類外皮的人工智慧。」
第8卷「再也不放開那雙手」
「我不太懂你說的意思。」
亨利先生俯視著不知所措的我,開口說道:
「人工智慧,讓機械來進行我們人類的大腦工作。
是遠遠超越機械傀儡那種產品的先進系統。」
[‧‧‧‧‧‧]
「愛普斯泰恩財團正在進行這方面的開發。
尤其重視狀況判讀與言語理解的提昇。」
[‧‧‧‧‧‧]
「胴體內有個負責胃袋功能的裝置,所以可以飲食。
雖然每天都要維護內在,
但至少在形式上可以做到人類的進食。」
「‧‧‧‧‧‧不是。」
「嗯?」
「他不是機械。」
亨利先生的表情沒有改變。
「像他那麼好的人居然是機械,這樣太奇怪了。
跟我開心地聊天,用餐時的滿足模樣,
還有對我說‧‧‧‧‧‧『想成為妳的依靠』
他的聲音真摯地傳達到我心中。他明明就這麼像人類。」
「一點也沒錯。那傢伙就是『像』人類喔。」
「——!不,不是的。我不是這個意思。」
「即使構造是機械,感覺與感性還是要徹底貼近人類。
打造出這樣的他,目的就只有一個。
就是為了實驗『人工智慧有可能擁有感情嗎』。」
我的呼吸漸漸變淺。
「‧‧‧‧‧‧那麼,至今為止發生的事呢?
埃德佳先生的想法,
他所抱持的心情,難道全都是設計好的嗎?」
「沒錯,為了財團的研究,為了今後的開發,
將妳選為對象。一切都是實驗的一環。」
「怎麼會‧‧‧‧‧‧」
我無力地跌坐在地。
「埃德先生自己知道嗎?」
「他有著自己是人工智慧的認知。
但我們沒告訴他我們所抱持的目的,
以及對妳抱持好感的理由。」
「明明知道一切,
卻只是在一邊旁觀,我搞不懂你的想法。」
[‧‧‧‧‧‧‧‧]
「他是你重要的朋友吧。你們的感情明明就那麼好。
為什麼要做這種背叛埃德佳先生的事情。」
「妳別搞錯了。」
他的這句話極度尖銳,並充滿了深沉的憤怒。
「機械與人類之間,別說戀愛情感了,就連友情也不成立。
『埃德佳和亨利是好朋友』
這是事先做好的設定喔。畢竟實驗需要觀察者嘛。
我只不過是聽從上面指示,戴著面具假裝而已。」
亨利先生一吐為快後嘆了口氣。
他就是個製作精巧的仿生人類。」
[‧‧‧‧‧‧‧]
「這樣妳應該很清楚了吧。
所以他那溫和的表情,與我溫柔交談的聲音,
逃離危險時緊緊握住我的手的觸感,這些全都不屬於他?
全都是人工製造出來的?
我只能接受。但越是逼自己接受,
就發現自己內心出現反彈的想法。
看到我站起來,亨利先生的眼中好像殘留著迷惘。
「你真的能接受嗎?
和埃德佳先生共度的日子,你能全部一筆勾銷?」
「這沒什麼能不能的,因為原本就什麼也沒有。
這不是從1變0,而是原本就停在0的狀態。」
「他對你說過的話,你能夠全都忘記嗎?」
[‧‧‧‧‧‧]
亨利先生將目光從我身上移開,面向著他。
從他的側臉看來,似乎是想起了什麼回憶。
「埃德先生對我們說話總是很誠懇。
那是他心中想著我們所編織出來的話語。
那個瞬間他一定‧‧‧‧‧‧跟人類沒有兩樣。」
亨利先生慢慢地閉上眼睛。
「‧‧‧‧‧‧若說研究人員有什麼失策,只有一點。」
玻璃的另一端,一隻金屬手臂停下了動作。
「就是讓埃德佳的人格發展到超乎預期的程度,
讓他自行形成了彷如人類的情感。」
另一隻手臂也停止,整個區域陷入一片寂靜。
我在彷彿起霧般的意識中奔跑著。
有人牽著我的手‧‧‧‧‧‧這裡是,
森林?喔,沒錯。珂蕾姆呢?遊擊士來了嗎?
她回到城鎮了嗎?我得趕緊去才行。
不是那裡,快停下來。
妳是誰。要去哪裡?打算對我做什麼?
就在這時,我醒了。
第9卷「不眠的夢」
我被放置在工作台上。
「喔,你醒啦。」
我稍微撇過頭,看到亨利進來了房間。
我花了不少時間才撐起自己的上半身。
「好奇怪啊,我的身體沒辦法順利活動。」
「因為你的後腦杓受傷了嘛。這可是『大手術』喔。」
我摸了摸脖子上方一點的位置,發現了縫合的痕跡。
對我來說是心臟的部分,埃德佳這個存在的中樞。
「珂蕾姆呢?她沒事吧?」
「只受了點皮肉傷,她現在很好喔。」
「太好了,所以遊擊士趕到了啊。」
亨利微笑著點了點頭。
「我想見她,我應該可以動了吧?」
我不等他回答就從工作台上下來。
「‧‧‧‧‧‧我告訴她囉。關於你的事。」
這句話讓我走向出口的腳步停了下來。
「她來這裡找你。
因為你不在醫院,她還對受理小姐苦苦相逼呢。」
「然後呢?」
「讓她看到你修理中的樣子後,她就接受離開了喔。
還說早就覺得你不像一般人了。」
「‧‧‧‧‧‧哈哈。」
「你幹嘛。」
「亨利果然很不會說謊呢。
你明明也清楚,她不會說那種話。」
[‧‧‧‧‧‧]
「再怎麼說也會大受打擊吧,畢竟人心是很纖細的。」
我再度在工作台坐下。
「你還挺冷靜的嘛。看來機械的感覺沒有變遲鈍。」
亨利露出受傷的表情這麼說。
「為什麼修復結束還不讓我回宿舍,
為什麼不讓我見珂蕾姆,
現在的你和我認識的你,感覺為什麼不同。
人工智慧還是有辦法由這些蛛絲馬跡導出結論的。」
「‧‧‧‧‧‧這樣啊,不用多費唇舌,真是幫大忙了。」
我摸著完全不像是人工製作的健康膚色與藍色頭髮。
「和珂蕾姆走在溪谷時我發現了。
我的腦中早就被置入了她的情報。
無論是食物的喜好還是從小到大的習慣。」
我回想起走在我身旁的珂蕾姆的笑容。
「那都是為了將她當作對象而植入的詳細情報。
本來不過就是這樣而已,但我好像是特例。」
亨利一直安靜地聽著我說話。
「我偶爾頭暈看見的奇怪景象,
那些都是我加入自身願望後產生的畫面,
想和她一起生活、一起聊天的感受孕育出來的結晶。」
[‧‧‧‧‧‧]
「即使如此,接下來等著我的結論還是不變嗎?」
「動了手術後,你是不是變得更多話啦?」
亨利朝我這裡靠近。
「實驗的成果出來囉,超乎預期得讓人產生危機感。」
他在我正面站定,盯著我看。
「自我意識發達的人工智慧會妨礙管理。
上面做出了判斷,決定拔除你的思考資料,
進行分析後再用新的外表與人格繼續實驗。」
「亨利怎麼想呢?跟他們一樣?」
「‧‧‧‧‧‧對啊。要是惹出麻煩就傷腦筋了嘛。
我是希望能在研究員領域揚名立萬才參加實驗的。
所以才接下了保護人工智慧這種麻煩的工作。
既然有了成果,這份工作也結束了。」
「我是會妨礙管理的人工智慧?亨利也是這麼想的嗎?」
「沒錯,我就是這麼想。挑釁醉漢,差點害自己的臉被打爛,
跑去尋找根本不確定是否存在的螢火菇,
去釣珍奇的魚,結果還把收穫拱手讓人,我真的是受夠了。」
這樣一鼓作氣爆發出來,他的聲音顫抖,雙頰漲紅。
「這樣啊,我知道了。那我就聽亨利的指示吧。」
「欸‧‧‧‧‧‧」
「不是要照財團的方針走?我就達成你的希望吧。」
「可是,那珂蕾姆‧‧‧‧‧‧‧‧‧」
「跟她就‧‧‧‧‧‧不用見面了。這樣比較好。」
「為什麼這麼突然‧‧‧‧‧‧」
「你剛剛冷酷科學家的模樣跑哪去了?
最好趁我還沒改變心意,早點做準備吧。」
[‧‧‧‧‧‧]
「無論友誼的形式為何,我都把你當成我重要的朋友。就只是這樣。」
「埃德佳‧‧‧‧‧‧」
「你好久沒叫我的名字了。」
[‧‧‧‧‧‧]
接著,亨利就去進行裝置準備了。
裝置的機械聲就從身旁傳來,總覺得身體變得輕飄飄的,
意識變得模模糊糊。但眼睛還是能睜開,
感覺四周一個人也沒有。
手中感覺握住了紙和筆。
我希望至少能寫封信,就請亨利幫我準備了。
不過我還沒想好內容,目前什麼都還沒寫。
明明有很多話想說,卻沒辦法好好整理出來。
我拿著筆的手發抖著。紙上印的線對我絲毫沒有幫助,
我必須跟她說謝謝,對不起。
還有————
傍晚的餐廳。我一如往常地來上班。
畢竟也沒有其他想去的地方,還是來上班比較可以轉移注意力。
幾個小時前在那個地方,當埃德佳先生清醒之後,
我不顧亨利先生的呼喚,衝出了那棟大樓。
因為我覺得自己沒辦法再跟他見面了。
那還是不要打照面比較好。
我沒辦法把過去一筆勾銷。所以就遺忘吧。
我只能用這個辦法保護自己。
「那個,請問一下。」
「什、什麼事?」
我擦了擦眼角,轉過身去。來了一個中年男子。
第10卷「埃德佳不是人」
「這裡有沒有一個叫埃德佳的青年?」
這個出乎意料的名字讓我的表情僵住。
「他說自己平常都在這個餐廳,我才來找他的。」
「他已經‧‧‧‧‧‧」
我把原本想說的話打住了。
「他今天還沒來喔。」
「這樣啊,那亨利呢?」
看到我搖頭,男子好像很失望。
我留意到他畫著魚的上衣。
「如果他們其中一個出現,請轉告他們我在旅館。」
雖然很後悔答應了他,但他當時已經離開了。
當天晚上,我沒見到埃德佳先生出現,就這樣關店了。
感覺往後這樣的日子會變成日常,漫長的夜將會持續下去。
「妳一如往常地在工作嘛。」
當我打掃完走到外面,看到亨利先生站在那裡。
「有什麼事嗎?」
亨利先生沒說話,遞出一張摺起來的紙。
「我沒有看內容。」
本來以為他要走了,但他只是背對我站著。
打開的紙上,有人用歪七扭八的筆跡寫著一段文字。
「這是我第一次寫信。
我沒辦法好好整理自己的思緒,請原諒我。
機械不存在『遺忘』這個概念。
就只有正確地記錄,以及正確地刪除紀錄。
對我這個無機物來說,遺忘絕對不是一件
充滿厭惡或是後悔情緒的事情。
可是現在,正當我在寫這封信的瞬間,
卻不可思議地湧現出『不想遺忘』的心情。
因為我遇見了妳。把這樣的我‧‧‧‧‧‧這個沒有心跳,
也不會流血的我當作一個人,而非一個物品的你。
我不過是一具乘載了生命的傀儡,是妳賦予了我色彩。
謝謝妳。
對於這樣的妳,卻必須以令你失望的方式分別。
對不起。我的謊言太大,沒辦法請求妳的寬恕。
但我希望妳千萬別生亨利的氣。
最後,獻上我心中一直以來對妳的祝福
祝妳幸福。」
[‧‧‧‧‧‧]
我緊緊握住信,痛哭失聲。
我沒辦法壓低聲音,就算傳遍整個夜晚的城鎮也無所謂。
我也不管會不會被路過的人當成怪人。
「埃德佳先生‧‧‧‧‧‧」
我喊出這個熟悉的名字,站了起來。
亨利先生朝著這裡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請助我一臂之力。」
他和我的視線交會。
「只要一下下就好,我很清楚你的立場。」
我一個人站在亨利帶我來的那扇門前。
他說著「我能做的就只有這樣」,把我帶來這裡。
臨別之時,我告訴他傍晚時有個中年男子來找他們,
他好像想起了什麼,帶著嚴肅的表情離開了。
不過,現在已經無所謂了。
我做了一個深呼吸之後,拉開門把。
「!?妳幹什麼?」
穿白袍的研究者同時轉過來。他們原本盯著的地方,埃德佳
先生就躺在檯子上。
「妳是怎麼進來的!這裡禁止進入喔!」
我無懼怒罵,繼續往前進。
「請把埃德先生還給我。」
他們幾個眼神交會,嘲笑著我。
「就是妳啊,那個闖入研究所的少女。」
「我們已經回收了埃德佳的資料,正在進行分析喔。」
「很遺憾,妳認識的那個叫埃德佳的青年已經不存在了。」
「‧‧‧‧‧‧請你們正視他擁有的情感。」
我的聲音發抖,自己都覺得很丟臉。
「人工智慧並不是人,而是集技術之大成的道具。」
「‧‧‧‧‧‧難道科學只要創造出道具就好了嗎?」
「妳說什麼?」
「請更詳細去理解他身上形成的情感。
請看看因為他採取的行動,說出的話語而產生的羈絆。
請不要無視因為他而產生連結的人際關係。」
「我也拜託你們。」
突然進入研究室的,是傍晚遇到的那個男子。
「我也有話想要對他說,還必須向他道謝。」
「居、居然闖進了這麼多一般人,警備員在幹什麼!」
「總而言之,我們不會因為情感上的理由放棄研究成果喔。」
「沒錯,這個結論是不會改變的。」
「如果情感攻勢無效,只要乖乖按手續來就好了嗎?」
聽到男子說話,走廊同時傳來腳步聲。
「釣公師團正式向遊擊士協會提出委託。
請歸還埃德佳的身體。」
男子說的話讓研究員們臉色大變。
「呼,為了埃德佳,看來總算是趕上了啊。」
「是啊。沒想到這麼快就能回報在溪谷的恩情。」
出現的兩人是波里斯先生和貝拉小姐。
「這下你們總該知道埃德佳有多受歡迎了吧?」
「算我求求你們,把埃德佳先生還給我。」
那些研究員因我們的人手變多而開始退縮。
「可,可是,你們沒有考慮到風險。
要是人工智慧的自我太過發達,就很難完全掌控。」
「沒錯,萬一脫離了我們的管理,
誰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也可能會被拿去做壞事。」
「這個‧‧‧‧‧‧‧‧‧‧‧‧」
即使處於這樣的狀況,研究員們還是堅決地絲毫不肯退讓,
我們也只能默不作聲。
「那麼,請聽聽看我的提議。」
聲音從背後傳來。我轉過身一看,是亨利先生。
從長期的睡眠中醒過來,思考和意識及動作都很遲緩。
盯著宿舍的天花板看了一會後,我的視線移到床的旁邊。
看到了對著我微笑的珂蕾姆。
我在之後知道了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由於大家的努力,我被恢復了人格。
在不離開這個城鎮的條件下,被賦予自由生活的權利。
‧‧‧‧‧‧這個條件也是珂蕾姆的希望,到頭來變成她被綁在這個小鎮了。
騷動的隔天早晨。
聽到了一直渴望她對我說的那句話,我不會忘記。
「早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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