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故事-紅耀石
第一回 《帝國時報》 - 1
我站在旋轉門前,把長靴的鞋跟磕得叩咚叩咚作響。
整整外套的領襟,抬抬下巴,審視著自己在弧面玻璃上映出的身影。
剪短理齊的頭髮,配上司空見慣的皮外套,
同樣皮革製的靴子雖然其實是用鐵板加固過的特別訂製品,
乍看之下跟一般的也沒什麼區別。
其貌不揚--從過去到現在,
這點對我的工作而言一直都是非常重要的。
在晨曦照成一整片鉛錫色的雲霧當中,
大街上行人們那不斷穿梭往來著的腳步,
發出了宛如鐘擺裝置一般規律的響聲。
雖然時而有小販發出叫賣聲打斷那響聲的流動,
但不一會兒便又再繼續響起。
造訪帝都的清晨總是灰色的。
我從小販腋下夾著的報紙中抽出一份來,回手扔給他幾個米拉。
一如既往印刷粗糙的《帝國時報》。
隨意翻開封皮,目光掃過灰色的紙面。
突然間,我屏住了呼吸。
在社會版最下面,我發現了那行字。
雙眼瞬間被牢牢地吸引過去,一動不動。
「愛因·瑟爾納特」--在文字逐漸失去其意義、
轉變成平淡無奇的單純墨跡之前,我一直盯著那一行字反覆地看著。
經過了數秒的空白後,目光才終於順著報導內容向下移動。
閱讀牽動了我的記憶,
使它開始朝向過去的某一個時間點緩緩地回溯流動起來。
朝向著三年前我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時,
數日之間所發生的事——
三年前的那天下午,帝都似乎也和今天同樣一片灰色。
當時22歲的我比現在稍顯年輕些,
一如既往地利用時裝店大門來確認自己的衣著儀表,
接著便邁著輕快的步伐前往《密休特帝國工坊》。
這是因為,我已經和店主密休特約好了,準備從他那裡接下新工作。
密休特是個經營小工坊的老土中年大叔,
喜歡擺弄導力器的我,則是他店裡為數不多的常客之一。
沿著潮濕的小路走不多遠,穿越快要腐朽的木頭柵門,
就可以看到半深入地下的工坊,
從入口裡面隱約透出了導力燈昏黃的光暈。
當初密休特開始給我「工作」,
正值《百日戰役》將世間擾亂得不得安寧之時。
那時利貝爾王國和帝國之間的關係惡化到極點,
導力器的進口幾乎處於完全停滯狀態。
密休特和幾個來歷可疑的傢伙聯手密謀走私,並讓我加入他們一夥。
我的任務是擔任搬運工。
我出身平民又沒有什麼後臺靠山,還只是個十幾歲的毛頭小子,
這當然是夢寐以求的機會。
到了帝國和王國的邦交正常化之後,
我幾乎已成了專業的贓物搬運工,但是仍完全沒有洗手不幹的打算。
畢竟除了這行之外,也沒有什麼其他工作可以好好賺到錢了。
打扮得渾身髒兮兮,讓外表絲毫不引人矚目的我,
通常會把要運送的貨物藏在帽子或者褲子裡面,
就這麼不斷地往返於國境之間。
託這份工作的福,我的錢包也因此而日漸鼓漲飽滿,
不過為了保險起見,還得定期改名換姓以策安全,
結果兩、三年下來就連自己的名字也積攢了不少。
我曾經當過放蕩輕佻的菲爾,扮過技術熟練的路,
同時還是膽小怕事的克里斯。
話雖如此,密休特那傢伙無論何時總是習慣稱呼我為「托比」。
那是當我們第一次一起共事時我所使用的化名,
除此之外也是我最喜歡的一個名字。
第2回 驅動
「呦,托比。來得正好。」
密休特在櫃檯後面,向我打了聲招呼後,
稍微扭動著身子調整了一下姿勢。
他將吃了一半的烤餅放在膝蓋上,
啪啪地大聲拍打雙手,沾滿手的砂糖撒落下來。
昏暗的店裡立刻有一股甜甜的香料和烤蘋果的芬芳瀰漫開。
「貨剛剛送來呢。」密休特轉動上半身,
從背後的椅子上取下一包用舊雜誌紙裹著的東西遞給我。
「這次又是什麼玩意了?」雖然我明知問也是白問。
「對方在王國的老地方。」密休特無視我的問題,
只擺出鐵路和飛行船的票。
「不需要無謂的擔心啦,托比。你就和平時一樣,放機靈點就行了。」
密休特深深嘆了口氣,用指肚揉了揉眼睛下方的黑眼圈,
然後又把手伸向膝上那塊沒吃完的烤餅。
在他把餅塞進嘴裡之前,我就已走出店門,從他的視線裡消失了。
舊雜誌紙包在我的行李包中骨骨碌地彈來跳去。
用側腹感覺著它的動作,同時我開始猜測著物品的真面目,
這大概又是贓物了吧。
倒也沒有什麼不安。我早已經習慣運送真面目不明的東西,
而且至今為止無論遇到了什麼樣的麻煩也都順利地解決了。
事實上,因為工作中積累的經驗,
我在導力魔法上的知識和手腕都相當了得。
所以就算是在車站碰到可能找碴的人物時,
我也不會過分地神經質起來。
月臺上熙熙攘攘擠滿了等待列車準備前往王國方向的旅客。
長凳已經都沒有空位了,不得已我只好站在入口的附近等車。
正打算把行李包換個邊拿,舒展一下筋骨時,
有兩名男子的身影映入了我的眼簾。
他們站在剪票口前方,
也就是地板上鑲有帝國國徽黃金馬頭的瓷磚那一帶,
渾然忘我地交談著什麼事情。
很快地又有另一個人出現並走過去,加入了談話。
以我的眼光看來,這幫人那樣的裝扮實在稱不上是及格。
不僅體格格外地健壯,而且還梳著一模一樣髮型的那三個人,
就算身處在人群當中依然非常顯眼。
從他們身上移開視線後,我重新抱好行李包,
手指伸進口袋裡摸摸導力器。
通知列車即將到站的女性聲音開始在周圍迴響。
才剛感受到遠處導力機關的低鳴,
不一會兒那道聲音就朝肩上壓過來了。
「沒問題的。」我小聲地自言自語著,
不過聲音小得連自己也沒聽見。
烏黑發亮的大鐵塊發出尖銳刺耳的剎車聲,沿著軌道滑進了月臺旁。
從空氣的震動便能夠明白,目前導力機關正在進行最大動力的煞車。
接著就如同被候車室裡蜂擁而出的人群推擠般,
我也隨之向客車的門口流了過去。
在經過車掌身邊的時候,我朝向剪票口的方向瞥了一眼。
剛才那幾個男子現在已經不見蹤影了。
只剩下用瓷磚拼湊而成的馬頭,
用那變得滿臉通紅的側面瞪視著我。
第3回 修女
列車在雲霧中飛奔急馳。
車窗玻璃上附著的水滴變成了一道道透明的水痕,
不管經過多久都一直在同樣的地方持續不斷地扭動著。
我將額頭倚靠在車窗上,手指則拿著兩張票摩來擦去。
首先要從帝都經由鐵路前往遙遠南部國境旁的都市,
到那裡再換乘飛行船,這樣才能夠抵達王國。
手上這兩張票都是頭等艙的對號座位。
客車裡旅客多到幾乎是座無虛席,
但我旁邊的座位卻沒有任何人坐下來。
搞不好這是密休特那傢伙特地安排空出來的也說不定。
若真是如此的話,
這次的工作對他來說也肯定大有賺頭不會錯吧。
「請問您是要去王國嗎?」
鐵路之旅都快過半時,突如其來的聲音讓我抬起了頭。
通道上站著一名女子。
她的外套在胸前用三排帶扣繫住,外表看起來大約是35歲左右。
有著一頭恰恰及肩的淡褐色頭髮,以及同樣褐色的眼眸。
她屈膝行禮示意,並且指了指我身邊的空位徵求同意,
一邊輕聲說道:「那邊的香煙味太嗆人了。」,
一邊將視線轉向身後飄遊的紫色空氣。
我默然頷首,將腳下的行李包挪到窗邊。
女子道過謝,就在我身邊的座位坐下。
她三番兩次地頻頻向我搭話。於是我便隨便地回話,
假裝自己從事著導力器相關的工作,
正在前往王國的途中。而她則告訴我說,
她是為了教會慈善活動之類的,
要去國境旁的都市辦一些事情。
「有的人會稱呼我為修女喔。」,
女子將黑色皮靴包覆著的雙腳換姿勢併攏,
從喉頭發出開朗的笑聲,然後又補充了一句:
「雖然那只是個綽號罷了」
「紅耀石修女」—— 據說這就是她的綽號。
我和紅耀石修女就這樣閒聊了好一陣子。
日漸西沉,每當穿越樹叢時,
就會有橙色的光芒灑落在座位上。
她褐色的眼眸沐浴在夕照下,閃著紅色的光輝,
我不禁想像「紅耀石」這個綽號大概就是由此而來的吧。
終於,列車緩緩地開始減慢速度,
她便回到自己的座位取行李去了。
我用已經變成習慣的動作檢查行李包和魔法專用的導力器,
當然無論是那廢紙包,還是用鎖鏈繫在腰間的導力器都平安無事。
通知準時到達的女聲在車廂內迴響。目的地正在下雨,
這讓座席之間多了不少嘆息之聲。
雨點滴答滴答在車窗上跳動,城市那青黑色輪廓一轉眼已近在眼前。
車站的信號燈在水滴中散射,發出有稜角的光芒。
接著傳來令人毛骨悚然的金屬音,還有導力機關推力反轉的衝擊。
傳來的車站廣播提醒大家注意保管好各自的行李物品,
乘客們紛紛攘攘地站到走道上。
一邊看著在雨中揮舞信號旗的站員制服,
我也抱著行李包站了起來。
在車廂走道上和紅耀石修女碰個正著。
正想往後方退讓一步時,突然間她好像被絆住了腳似的,
向我這邊跌倒過來。扶著我的肩膀站起身之後,
她臉上浮現羞澀的笑容,並把路讓給了我。
我點頭致意並先走至走道上,
隨後紅耀石便幾乎未保持任何距離一直緊緊跟著我。
這讓我感覺有點不自在,右手不由自主地滑進口袋裡摸索導力器。
然而,那裡竟然沒有平時那種黃銅金屬的手感。
一股強大的力量猛然將我的手腕扭了上來。
唰地聽到迅速抽出金屬的聲響。
有什麼尖利東西抵住了我的後背,約莫是腎臟的位置。
「要找的東西我替你保管囉,托比。」
紅耀石修女的嘴唇,在我的耳朵後側微微地動著,
繼續輕聲
「別輕舉妄動喔,托比。你也不想再多吃苦頭吧?」
修女稍微改變了壓制我手腕的角度。我的瞳眸深處迸出無色的火花。
第4回 肉搏
紅耀石修女一邊讓我的整隻右手劇痛不已,
一邊溫柔地對我低語。
「你會乖乖聽話吧,托比。」
滿眶淚水真的溢了出來,我點了點頭。
瞬間,手腕的角度變得和緩,疼痛如幻覺般逐漸消失。
「可別誤會哦,托比。我是女神愛德斯派來保護你的。」
她在我耳邊如此輕聲細語,並且指示我向車窗外頭看去。
當她叫我「托比」這個名字,發「比」這個音時,
讓我覺得特別難為情。
乘客的隊列緩緩向車外流動。
我一邊像是被紅耀石押著般一步步向前走,
一邊從車窗向臺張望。在通往正面剪票口的階梯下方,
我看到了那些傢伙的身影。是在帝都車站也來為我送行過的那三人組。
「看來你將會受到隆重的接待呢。」
耳邊傳來她從喉嚨深處發出的咯咯竊笑。
「把導力器還給我。」我扭過頭來抗議,但紅耀石並沒有回答。
站在左右兩邊的乘務員向我們致禮,
眼睜睜看著我們走向鉛灰色的月臺。該死,一群蠢貨。
人家受到如此虐待,為什麼你們都沒發現?
我在強風捲著水霧般的雨中半睜著眼睛,
小步小步緩緩地走下濕透的階梯。
紅耀石在我身後保持著同樣的步幅。
前來接待的那幾個人就站在階梯正下方嚴陣以待。
我心裡想著,大概我會就這樣被移交給那幾個來歷不明的傢伙吧。
隨著那三人組的臉孔逐漸靠近,
我抓著行李包的左手不由得開始發熱起來。
當我們走到階梯的正好一半時,紅耀石突然說道。
「托比,看看腳下。」我照著她的吩咐,
將視線落到被雨水浸透濕了半邊的長靴鞋尖上。
接著在呼出一口氣的那一瞬間,紅耀石猛然用力把我從階梯上推了下去。
在從腳尖處濺起來的水滴另一頭,我只看到天旋地轉,
接著身體就背向著階梯下方的那些傢伙整個墜了下去。
吱嘎一聲地肋骨被壓斷,然後又獲得復原的感覺。
我有如雪崩一般地摔向軍人打扮的兩個人中間,
壓倒他們後又順勢滑入了水窪。
旅客們的驚叫聲聽起來跟鐵路的剎車聲一樣刺耳。
在轉個不停的世界之中,我一邊感覺到冰冷的瓷磚地面就在背後,
一邊將眼珠轉向左手邊望去。
那個行李包依然被五根手指牢牢地抓著不放。
我掙扎著想要站起來卻又滑倒,從下巴砸向地面,
整個人趴在地上。儘管拚命地環視左右,
但是已經看不到那幾個軍人打扮的男人們。
只在階梯上方的月臺處,看見了紅耀石修女的身影。
她就宛如像是挑麻袋之類的一樣,肩上扛著一個男人。
接著她將身子轉往列車的方向,便把那傢伙扔到了鐵軌下。
我總算勉強頂著膝蓋半跪起來。看到的世界還在不斷搖晃著。
修女的靴子靠近,然後她攙起了我的手。
被她握住時,我還沒察覺到有什麼不對勁。
「走吧,托比。」
有如被她拖著般站起身後,我們兩人飛快似地跑了出去。
圍觀群眾發出起鬨的聲音,紛紛讓開道路。
掛在左臂上的行李包無所依靠地搖晃,啪嗒啪嗒地拍打著我的大腿。
通過剪票口時,修女終於放開了我的手。
啪嗒一聲,好像有什麼東西剝開。
我這才發現修女雙手都被濺回的鮮血染成了一片紅色。
奔跑之間我回頭望向月臺的方向,來迎接我的那三個人,
其身影已經完全消失無蹤了。
第5回 安息的使者
奶油塊佇立在一片冷掉的鬆餅上,我盯著它看了好一會兒。
將叉子從桌上拿起來,叉住鬆餅,
把它翻過來,再將奶油塗抹上去。
就在這麼做的同時,
我愈來愈對盤子上放著的那個物體興味索然。
我的頭頂上則有一盞燈在嘎吱作響,並且搖晃著蜂蜜色的燈光。
雨還沒有停止的跡象。
我把臉湊近玻璃窗上流動的水膜另一側,
窺視著完全陰暗下來的道路模樣。
車站應該就在這條道路的盡頭才對,
不過從我們所住的酒館望去正好被建築物擋住,
完全看不到月臺。
「你不必擔心啦。」
紅耀石修女用一條雪白的手帕擦拭著雙手,同時走了回來。
「暫時不會有追兵過來了。」
她展開手帕四角的布頭,將它像餐巾一樣平攤在膝上。
看著她指尖的動作,我彷彿又嗅到了黏稠的鮮血氣味。
「妳怎麼知道?」
「因為架構就是這樣呀。」
服務生走過來,乒乒乓乓地在修女面前擺放盤子後便離去。
修女將裝盛著一塊烤牛肉的瓷器拿到自己面前,
接著用嘴吸了一下手指頭上沾到的醬汁。
我則把拿在手上的叉子拋下,深深地坐躺進椅子裡。
窗戶外的城市開始籠罩上一片黑壓壓的陰翳,
當紅耀石修女把那份牛排全部送進胃裡時,
外頭已經完全沉入黑夜之中了。
「妳怎麼知道不會有追兵過來?」我再次問道。
紅耀石修女一邊用黑色的麵包擦拭著盤子一邊回答。
「這就是那幫人的架構,三人一組————」說到這裡,
她彷彿想起什麼似的又補充道。
「我所說的那幫人,指的是《獵兵團》。」
我腦海裡浮現出在起點和終點站見到的那些男子身影。
《獵兵團》是部分傭兵團所享有的尊稱,以前密休特曾經告訴過我。
據說他們受錢指使而行動,只要拿得到錢就可以為任何人辦事。
「他們靠戰爭做生意,與國境無關,千萬別和他們扯上關係」
這話簡直成了密休特那傢伙的口頭禪。
我不由自主地用腳確認了一下行李包的位置。
「事情很單純。」修女將手伸向甜點。
「托比,你運送的東西相當不妙。
因此,有人指使《獵兵團》想除掉你。」
「他們的目標不是我,是貨物。」
「都一樣。」紅耀石把茶一飲而盡。
「在檢查行李包之前先殺掉持有者。烤牛排之前也會先宰牛沒錯吧。」
她一邊這麼說,一邊用閃著油光的刀子切開蘋果派。
砂糖在金黃色的燈光下濺散開來。
我頓時感到一陣彷彿是刺在自己胃上的疼痛。
不知道密休特那傢伙此時此刻怎麼樣了呢?
當我忽然間冒出這樣的想法時,又發現在視線的另一端,
修女的雙手停住了動作。
她帶著有如獵犬一樣的神色盯住窗外的黑暗後,
將某個閃亮的東西扔到桌子上,並且徐徐地站了起來。
桌上那東西是我的導力器。
「妳要去哪裡?」
紅耀石修女沒回答我的問題,迅速扣好了外套的帶扣。
「你的品位不錯,托比。」
她一一地將鞋跟搭在椅子上,依序綁緊靴子的鞋帶。
「能驅動那個導力器的人絕對不簡單。去當遊擊士應該也沒問題喔。」
「我問妳去哪裡啊。」我不耐煩地再次問道。
「別擔心。」她說道。
「反正明早我們還會再見面的。」
修女留下這句話後,就消失在洗手間的入口。
彷彿是來接班似的,有兩個男人走進了店裡面。
他們筆直地朝向我這邊走來,停在桌子前。
他們胸前的徽章閃閃發亮,正眼也沒瞧我一眼就開口了。
第6回 確認架構
「我們是遊擊士協會。抱歉打擾你用餐,跟我們走一趟吧。」
桌子上,排列著我的導力器、清空的行李包和那個舊紙包。
遊擊士有如是在對比似的,目光在我的臉和桌上的物品之間交替掃視著。
他彷彿在展現那戴著粗糙皮革手甲的右手一般,不時地撫摩著下巴。
我被帶去的地方,是這家酒館的二樓。
遊擊士仔細確認了房間的佈局,讓我進了最裡面的房間。
看來這附近似乎沒有協會的分部。
首先坐到我面前的是比較瘦的那個。雖然他們報過了姓名,
不過我很快就分不清楚哪一個是克雷、哪一個是帕維爾了。
在搜身完畢之後,戴著手甲的那個————也就是帕維爾或者克雷走了回來,
對他的搭檔低聲耳語一番。看樣子,最後他們好像並沒有找到修女。
他們的興趣全都集中在紅耀石修女以及《獵兵團》的身上。
我把紅耀石在列車上跟我說過的話全盤托出之後,
裝出了一副受害者的臉反過來向他們打聽關於她的事。
實際上,我也的確是受害者。
「那女人叫瑟爾納特,愛因·瑟爾納特。」比較瘦的那個照著手冊唸出來。
「她原本是《獵兵團》成員,現在所屬組織與活動內容不明。」
「反正,不是善良市民應該接觸的人。」
戴手甲的男子誇大其辭地說著,並將手伸向舊紙包。
一邊窺視著我的反應,一邊在桌子中間展開紙包。
裡面出現的是黏著土粒的金屬塊。
「我正在運往研究機構的途中」,
我信口開河,然後正經八百地瞎編出根本不存在的客戶地址。
遊擊士一字不漏地記了下來。
之後我就這樣和遊擊士們同住一宿。
雖然因為在車站發生的事,第二天必須去協會的分部錄口供,
不過我對這點倒沒有什麼不滿。
因為,如何平安無事度過一夜,這才是原本我眼前最大的煩惱。
幾乎日出的同時我就醒了。舒了口氣感嘆如此平靜清晨的時候,
卻已經沒看到遊擊士們的身影,只聽見他們的聲音從走廊上傳過來。
穿過上衣袖子時,右肘隱隱作痛,這讓我想起那女人的事。
突然間感到一陣難以形容的不安,
我草草梳洗了事,便開始調整導力器。
打開內側的蓋子,用油鞣的鹿皮捏起結晶迴路。
將它插入到不同的結晶插槽裡,
改為以較輕度的魔法作為中心的結構,
到此為止耗時不到五分鐘。
在將螺絲一顆一顆地重新擰回去使其恢復原狀之後,
心情才總算得以平靜下來,於是我便再次躺回到床上去了。
這時候,
有一個貌似是旅店傭人的高個兒女子為我端來了洗臉的熱水。
她將熱氣騰騰的水盆砰地一聲用力擱在桌上後,
便默不作聲地開始收拾床單。
正當被趕下床的我百般無奈地走向水盆前面時,
看到在敞開的房門另一頭,有兩個身影一前一後地陸續閃過。
「來了。」我聽到自己的咕噥聲,一手還拿著肥皂,
以自己也難以置信的冷靜關上門,上鎖,靠牆站好。
剎那之間,土牆的另一邊就傳來怒號與肌肉相撞的聲音。
我拉起腰間的鎖鏈,握緊了剛剛調整好的導力器。
遊擊士有兩人,剛才看到的身影也是兩人。
我加入的話就能以人數取勝。正當重新面向門的同時,
遠處不知又從何方傳來我的自言自語。
「兩人?」修女之前曾經說過他們一組是「三人」那麼還有一人在哪裡?
就在我因為自己的疑問而僵直住時,突然有什麼東西勒住了我的脖子,
連驚訝都來不及就一瞬間整個人被往後拉倒。
蒼白的視野一角,映照出拉著床單的女子那充滿血絲的眼睛。
是剛才那個拿水盆過來的女子。我發動手中的導力器,
在躺倒的狀態下施放出魔法。
壓縮的空氣劃傷了我的大腿,將那個女子的身子打彎並吹飛撞到窗上。
白色的床單和鮮血,在風捲殘雲中打著漩渦。
第7回 女神寵召
我倒吸了一口氣,發出有如漏風般的聲音,
並用仍然緊握導力器的手鬆開卡在脖子上的床單。
轉頭過去時,口水從嘴巴裡流了出來。
咚地一聲,身後似乎有什麼東西動彈了一下。
那個《獵兵團》的女子彷彿安了發條裝置的人偶一般從地面上跳起來。
她剛才明明是腹部正中了一發魔法的,
現在卻依然若無其事般地活動自如。
不由自主地往後退的我,肩頭上方傳出有如樹木裂開般的聲響。
下一個瞬間,隨著房門的支離破碎,紅耀石修女翻滾進了房間。
她的手臂像鞭子一般甩過來,擦過女獵兵並勾住她的脖子。
那女子隨即旋轉著飛上天,然後頭朝下墜落。
修女宛如舞者般高高抬起膝蓋,對著癱倒在地上的女子,
用長靴的鞋跟一腳踢穿了喉嚨。
修女瞄了我一眼,向我招了招手,就從窗戶往下跳了出去,
簡直就像是從踏腳矮凳上跳下來一樣自然。
將行李包拉過來後,我也緊隨其後跳下。
等在下面的修女接住我,兩人就跑上清晨的大道。
這時候我的耳邊響起頭班列車的警笛聲。
修女側手遞給我車票。我伸手去接,
這才終於扔掉了從剛才便一直緊握在手裡的肥皂。
車廂裡充滿了紳士們的香煙味,
加上剛印刷出來的雜誌氣味和乾咳的聲音。
這讓我的心情變得十分緊張不安。
抱著行李包原封不動地搭上了回帝都的列車,這樣的感覺實在有點奇怪。
「這就和導力器一樣。」
紅耀石一邊用雪白的手帕替我被魔法割裂的腳止血並一邊繼續說道。
「一旦開始驅動之後,沒有被其他人狠狠地揍個一拳是停不下來的。」
她把摺成了兩半的報紙放在膝蓋上,咚咚地用手指戳著。
那是今天早上剛發售的《帝國時報》。
被抽換加上的短短幾行報導當中,
傳達著在帝國發生的工坊店長死於非命的消息。我一直到這時候,
才第一次知道密休特真正的年齡。
「真是千鈞一髮呢。」修女這麼說著,並把報紙收入外套的懷裡。
「要是在那家店裡多待個5分鐘的話,托比,你也早被女神寵召了。」
「真搞不懂。」我搖搖頭。
倒在櫃檯後面密休特那變得冰冷的屍體,
以及用廢紙包紮起來的金屬塊,兩者同時浮現在我的腦海裡面。
這金屬塊到底是什麼玩意?我們也會因為這樣的東西而送命嗎?
「因為那是《古代遺物》呀。」
聽到修女這樣的回答,我不禁嗤之以鼻。
「古代遺物?那種東西,我到目前為止也運送過很多次了啊。」
所謂《古代遺物》指的是古代文明的遺產,類似導力器之類神祕裝置的總稱。
作為古董品在貴族之間相當受到歡迎,
我過去走私過的贓物當中也有不少類似的貨。
基本上都和這次的一樣,沾滿了泥土。
我倒還真無法看出它們除了當成頹廢藝術之外還有什麼價值。
「不一樣喔,托比。這次的東西是不一樣的。」
紅耀石的口吻像是在教誨小孩一樣。
「那個是活的哦。」
我聽不懂話中涵義,茫然地看著她的眼睛。
「也就是說現在還能用。雖然目前仍不清楚它具體上有怎樣的力量。」
修女重新說明。
它是30年前,在帝國領地內挖掘出來的--
修女開始訴說金屬塊的故事,
那簡直完全就是貴族們明爭暗鬥的歷史。
隨著當權者的交替,《古代遺物》也數易其主。
然而在《百日戰役》結束後,似乎就立即下落不明了。
「所以,這次它真的是隔了許久再次出現於帝都。」
通知到站時刻的廣播在車廂內響起,同時修女將交疊的雙腳換了個邊。
「企圖想要得到它的人找了《獵兵團》,而教會則派出了我。
這麼做的目的,是為了從那幫人的手中保護你和《古代遺物》的安全。」
我注視著擺放在腳邊的行李包。列車靜靜地開始減緩它的速度了。
第8回 帝都之腸
我們躬身隱藏在紳士們背後,在座席間前進。
每當行李包碰到膝蓋的側面時,
我總是會強烈地意識到其存在感。
彷彿我不經意地碰到了什麼人的身體一般的感覺。
在這個廉價的布製手提包裡頭,
放著《獵兵團》那些人虎視眈眈地死命尋求的古代遺物。
密休特太愚蠢了。這玩意是我們壓根兒就不該碰的。
「下車以後就去教會嗎?」我用力閉上眼又睜開後,
詢問站在身後的紅耀石。
「嗯,我是做這樣的打算。」
她一邊以視線暗暗巡視著車窗外頭,一邊答道。
「你如果想要得救的話,除了這麼做之外沒其他方法了。」
清晨的車站裡列車接踵而至,
大批旅客們似乎使這裡顯得相當擁擠。
天空照例陰沉沉的。人們都豎著領子,
就像冬天於退潮海灘上彼此擠在一起的水鳥一樣,
只是一動也不動地呆呆站在月臺上。
「可別再把我從階梯上推下去了啊。」
「這次不會啦。」修女說。
「要是再多兩個你,或許可以考慮一下。」
看來前來接待的人數似乎增加了不少。
「形勢不利呢。」耳邊傳來修女的聲音。
「從剪票口出去是不可能了。」
我們離開旅客的隊列,推開與月臺方向相反的另一邊車門,
跳到了鐵軌的枕木上。
在沒有任何掩蔽物的鐵軌上,帝都的寒風凜然而過。
我們穿過車廂間連接處的空隙,緊緊貼著貨車的陰影行走。
貨物月臺上,一群工作人員正忙著把貨櫃裡頭的物品搬運下來。
對於走私專家來說,由非正規的途徑出入車站簡直是小事一椿。
我一邊出示了車票,一邊跟其中一個工作人員搭起了話。
用的是大明星及其經紀人的慣例腳本,說到一半還指了指修女。
她露出燦爛的笑容,故作姿態。
雖然我說她是歌劇的歌手,不過看起來更像是酒吧裡的歌女。
即便如此,工作人員還是爽快地讓我們通過了。
「你果然挺有一手的呢,托比。」當我們走過倉庫通道時,
修女這麼對我說。
「不如認真考慮一下改行,從事其他的工作比較 。」
「妳是想叫我去當遊擊士對吧?」
我笑著說,反正一定會被拒絕,然後反問修女。
「修女,妳才是應該要去當遊擊士吧?」
這時候正好到達街區的分隔處,我們兩人止步停在鐵絲網的前方。
「別說笑了啦。」修女一邊掀開排水溝的蓋子,
一邊對我的問題一笑置之。
「在我走進分部的那一瞬間,就會被射成蜂窩囉。」
蜿蜒曲折的石頭隧道,在帝都的地底下四通八達,不知延伸到何方。
從大馬路旁的側溝斜照進來的幾絲陽光,
宛如一盞盞路燈般為匍匐前進的我們照亮了去路。
在馬路上來來往往的眾多行人們,鞋子就從頭頂上經過,
然而並沒有任何人察覺到我們。
薄薄的鋪路石另一邊的地上世界,在我看來卻是那樣的炫目耀眼。
《獵兵團》、《古代遺物》、毫無理由便突然之間迎面而來的死訊
從前連想都沒有想過的事物,現在全都一口氣逼近到了我的眼前。
彷彿永無止境的圓形隧道,
最後終於和挑高較高的石造下水道會合了。
「我們要穿過這裡前往聖堂旁邊。」
紅耀石修女揚起一道眉毛,指著頭頂。
「這應該比在上面走要好多囉。」
「要是教會遭到襲擊怎麼辦?」
當我這麼問時,聽到遠處有水的濺跳聲。
修女拉住我的手,
踏進有如泥潭一般濃密的黑暗深處。
「不用擔心,托比。」
她回答說。
「支撐著教會的,可不僅僅是信仰而已哦。」
第9回 紅耀石
導力燈斷斷續續地閃爍,在汙水的波面上投下細碎的光芒。
修女在其前方奔跑著,身後留下呼呼的風聲。
她的影子從我腳邊斜斜地移向遠方的黑暗,漸行漸遠。
我竭盡全力持續抬動雙腿追趕在後。
我和修女朝著七耀教會的聖堂馬不停蹄地在長青苔的石板路上奔跑。
從鐵路的車站到聖堂,若走地上街道的話大約是三個街區的距離。
在調整水位用的水門過去後爬上排水溝,就能到達聖堂前的廣場了。
遠處又出現了導力燈發出的燈光。
修女將頭轉往我的方向,並將右手大幅度伸向側面,
藉此告訴我在下一個轉角處要右轉。
然後她便順勢像是要準備採取什麼行動似地不停轉動著其雙肩。
紅耀石修女或許早就已經預料到接下來即將會發生的事情也說不定吧。
在閃爍的照明下,紅耀石的身影消失在轉角另一頭。
一聲、兩聲、三聲。傳出了連續幾聲沉悶的撞擊聲之後,
似乎有什麼東西栽進水裡。
我轉過彎,映入眼簾的是兩個以詭異姿勢橫躺在地面上的男子,
這令我不由自主地朝向道路一旁閃避開。
而走在我前方數步距離的修女,卻若無其事般依舊步幅如一地繼續向前奔跑著。
「是紅耀石!」
從背後傳過來的怒吼聲使我不禁回頭望去。
有一名男子蹲在轉角處的屍體旁邊,維持那樣的姿勢,
張開呈現血色的嘴巴大聲喊叫。
「紅耀石在這裡!」
修女頭也不回地跑著。我轉頭面向前方之後,也跟著她繼續奔跑。
筆直通往水門方向的水路,化為了一片四方形的黑暗在等待著我們。
紅耀石為了明顯已經上氣不接下氣的我,刻意慢下了她的步伐。
「那幫人似乎開始認真起來了。」她盯著空中的某一點,如此說道。
「剛才那些人,是你以前的夥伴?」
紅耀石將紅褐色的眼眸轉向我。
「你從遊擊士那裡聽來的?」我點點頭,沒再追問下去。
而是凝視著自己在導力燈的燈光中不停地晃動的雙腳影子,
埋頭繼續往前進。
「在旅店裡打鬥的那個女的,你還記得嗎?」
修女突然開口。
「我辭掉傭兵不幹,就是因為不想那樣子死去呀。」
我抬頭望向紅耀石的側臉。
「不希望像那樣子不明不白地死去。」
修女如此重複說道,
「既然人到最後都是要死的話,就應該先為了某個目的而奮戰,
留下自己曾經活過的證明,然後才可以死。」
我感受到一股難以名狀的恐懼,同時繼續在她的身邊奔跑。
突然間聽到在自己的呼吸聲之間似乎夾雜著細微的水聲,
於是便回頭看去。
「托比,你也察覺到了?」
修女緩緩地放慢腳步,最後終於停了下來。
「他們的後備隊從後面追來了。」
我們到達了兩條水路以十字形交會的路口處。
在散發出噁心惡臭的寬闊水流另一頭,
依稀可以看到被昏暗燈光映照出來的水門。
於是我將自己的背部靠到潮濕的磚壁上,暫且設法調整一下呼吸。
「我們八成會遭到埋伏。」
修女緊盯著對岸看了看,然後回過頭望向背後。
「不過,已經沒有時間繞道了呢。」
她深深呼吸,發出兩、三次尖銳的聲音。
我用出汗的手拿著導力器,並且將行李包的背帶在手腕上纏好。
修女和之前一樣確認好靴子,接著站起身來。
然後我們兩人便屏住呼吸,一口氣衝進了那黏稠的黑暗水流之中。
第10回 發動
修女向著對岸飛奔,身後留下了一道黑色的水煙。
轉瞬之間我就被拋在後頭。
有幾道魔法的閃光從水門那邊發出,接連不斷地劃過空中,
但是被修女全數避開。
魔法將沉澱在水路底部的汙物轟起,
並且化為爆炸的氣浪向我猛烈地襲擊過來。
而她則是在輕身一躍避開最後一波的魔法攻擊之後,
便順勢以令人驚訝的極快速度跳上了岸邊。
飛越過沙袋築成的牆壁,她甩開了雙臂。
列隊排開的獵兵們紛紛筆直地往地面倒下。
修女的手臂像風車一般自在地旋轉,總是比刀刃還要快速。
她的手從超乎想像的角度刺穿敵人喉嚨,割斷血管,揚長而去。
因此當我終於爬上石板路時,那裡除了她以外已經沒有站著的人影了。
「爬上前面的梯子就是聖堂了。」
紅耀石像忘了帶手帕的小孩一樣揮手甩去手上沾到的濺血,
看著我的瞳眸仍因戰鬥餘韻而閃閃生輝。
「後備隊要來了。快走吧。」
踢水而行的低沉腳步聲,已經接近到會響亮地傳進我耳中的距離了。
跨越過剛才那些獵兵們的屍體之後,我們跑向已乾涸的水路。
手扶著潮濕的石頭,從半開口的水門下方鑽過。
有水滴到脖子上彈起,我察覺到頭上的聲響,停止了動作。
那是導力器驅動魔法的聲音。
「托比!」
白色的光芒瞬間充滿了視野,恍惚中似乎聽到了修女的聲音。
不知從哪兒伸過來的手,抓住我的肩膀拉扯。
差不多就在我的身體被向後拖出的同一時刻,
鋪路石正好被魔法炸得四分五裂。
爆炸聲衝擊著全身,我背朝下撞倒在地上,接著又栽了個跟頭後趴倒。
我一邊被汙水嗆著一邊抬起頭,看到呼呼冒著煙的水門。
從那之中,獵兵們有如噩夢一般地湧出,雙手的利刃閃著寒光。
我在泥巴上掙扎。眼看著獵兵們的臉孔快速地逼近,
並一躍而起撲了過來。
我迅速往側邊一滾避開大刀,又用行李包擋下反手逼來的刀刃。
布包被無聲無息地切開,舊紙包就這麼滾落到石板路上。
我摸索著掛在腰際的導力器,但手指卻只是被嘩啦作響的鎖鏈纏住。
獵兵男子注視著我的喉嚨,提起了長劍。
他的身後有人影閃現。是修女。
她的手臂是那樣地靈活,瞬間就只留下長劍,
而那男子則被打飛不知去向。
隨著長劍尖銳的鋃鐺落地聲,修女也蹲跪了下來。
「對不起,托比。」她低著頭,
有好幾條紅色的血跡順著她的臉頰流下。
「說不定你也會被女神寵召了。」
她又站了起來。翻飛的外套已經被撕裂得破破爛爛。
是剛才的魔法造成的。
肯定是在讓我逃走時,她自己卻遭到波及了。
冒著氣泡的鮮血,染紅了她的胸口。
我拾起掉在地面上的《古代遺物》。把濕掉的紙包剝開,
將冰冷的金屬塊和我自己的導力器疊握在一起。
《獵兵團》的腳步聲消失了。
他們像是要堵住通往水門的道路般,刀連著刀擋在我們面前。
修女發出彷彿已不成聲的吶喊,我則開始驅動導力器。
在裝置呻吟著放出魔法的剎那,
我的臉頰像燒著了般被熾熱的利刃劃過。
轉瞬間我就被撞飛,朝向前方倒下去。
我抬起頭,看到了修女的背影。
她的右臂已使不上力氣,從肩膀垂落下來。
當她的臉微微地往下低頭後,
接著就像是滑落一般地整個人順勢癱倒在我的面前。
我抱住修女,並且用魔法將襲擊過來的傭兵炸飛。
然而,也到此為止了。數不清的劍尖指向了我們。
我將已經驅動導力器的右手像是要保護己身一般高高地舉起。
劍刃破風而來,我閉上了雙眼。
在一片黑暗的眼瞼內側,
看到了無垠的雪白世界逐漸地蔓延開來———
最終回 《帝國時報》- 2
被雪白世界給吞沒的我,
又被吐出到堅實的地面之上,跌落下來。
帶著陽光氣息的溫暖大地。
天國的地面,手感就跟鋪路石一樣。
我用手摸索著周圍,摸到了硬繃繃的頭髮。
看來修女也和我一起「受到女神寵召」了。
肚子底部有什麼熱熱的東西湧上來,
我攤成了大字,讓身體休息。
就在這時候,四周圍開始喧鬧了起來。
似乎有什麼人正窺視著我的臉。
當我逐漸習慣周遭的亮度之後,看到了一張少女的臉孔。
女孩對我莞爾微笑。作為女神來說,
她不管怎麼看都過於年輕了點。
正想著,頭頂上響起了鐘聲,聽起來就像聖堂的時鐘一樣。
真不可思議,我一邊這麼想一邊坐起身子,
這才終於從夢境中醒過來。
我像隻鴿子一樣慌亂地環視著四周,
圍觀者們的視線都集中到我身上。
司空見慣的街道、聲響、風的氣息。
不會錯的。這裡是帝都的聖堂前廣場。
我張開右手手掌,注視了密休特交給我的那個金屬塊。
有金色的光芒如絲般在《古代遺物》的表面打著漩渦。
我想起修女曾經說過的「那個是活的」這句話,
然後再次將這逐漸減弱的古代光輝緊緊握在手中。
我們彼此攙扶著走向聖堂,
彩色玻璃上展開雙翼的女神正默默地注視著我們。
之後的事情都被處理得井然有序了。
修女滿身鮮血守護住的金屬塊,
被轉交到在聖堂等候的樞機大人手中,消失在厚重的大門另一頭。
皇家關係人士、有力貴族的代理人,
以及帝國軍的將校之間,展開了沒完沒了又骯髒的勾心鬥角,
令遊擊士協會派來負責調停的人百般無奈。
我則是陪在紅耀石修女的身邊。
她被安置平躺在教會裡的長椅上,真正的修女們幫她把外套脫下,
並割開被血液乾掉黏住的上衣。
接著在上衣底下又露出了一件鎖子甲,這讓她們感到一陣困惑。
翌日,雇用《獵兵團》的某貴族同意以一座莊園作為罷手的回報條件,
如此一來《古代遺物》終於納入教會的管理之下了。
而我則被塞了滿滿一整個行李包的封口費,並立刻準備動身前往共和國。
目的地是一處著名的高級遊憩區。
其實這只是看起來體面的擺脫麻煩方式。
負責跟隨護衛我的遊擊士就是先前那兩人,帕維爾和克雷。
臨出發前,他們倆一語不發地將我帶到了修女的面前。
修女已經醒了過來,我和她只說了幾句話。
道別時,她向我伸出手。
「愛因。我的名字叫做愛因。」
我緊緊握住了她雪白無瑕的手。
在那之後經過了三年的今天
我在《帝國時報》上看到了她的名字。
「愛因·瑟爾納特」
這行字下方,只有幾句極其簡潔的報導。
『昨日凌晨,於帝都市街被發現死於非命。
遺體上有多處外傷——此人生前曾經參與七耀教會的慈善活動,
拯救了各地許多民眾。』
讀到最後一行的時候,我的腦海中浮現出了修女橫躺在馬路上的身影。
她被鮮血染紅的睡臉卻顯得無比安詳,甚至還浮現著笑容。
我將報紙揉成一團,輕輕觸摸著胸前閃亮的遊擊士徽章。
轉而投身修女建議的這行職業,已經快要經過兩年。
我總算也比較習慣於使用自己的本名了。
「托比。」耳邊迴響起修女的輕聲細語。
如今已不再是托比的我,將額頭靠到冰冷起霧的車窗上。
記憶中的修女,眼眸就有如閃耀著光輝的紅耀石,
她的外套後襟飄揚,飛馳進黑暗之中。
我睜開眼,向窗外眺望。
帝都的燈火已滲染成紅色,消失在白霧的彼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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